回到公寓的那天,阳光正好。
季凛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这里的味道,属于“家”的味道——
不是深海那座华美却冰冷的宫殿,不是幻境中那个完美却虚假的房间,而是真正的、被他们的生活一点点浸透过的、温热的、有呼吸的空间。
客厅里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透过薄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缓缓流淌。
茶几上还放着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茶,茶水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蜷缩成深褐色的细卷,像一个个睡着的逗号。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斜斜,和他走前一模一样。
云祁不喜欢整理这些,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些靠垫就一直保持着被人倚靠过的凹陷,像一个无声的证据,证明这里有人等过。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云祁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屋里。
那只手很稳,掌心温热,贴在他腰侧,像一道无声的、不会消失的承诺。
“先休息。”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扶着季凛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腰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像幻境里那样,在他掌心下碎裂、消散、变成虚无。
季凛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微微的橙红色,像一层被烧红的薄纱。他能听到云祁平稳的心跳,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这里的味道,檀香、阳光、还有一点点云祁身上特有的清冷气息。
“云祁。”他轻声唤道。
“嗯?”
“你抱得太紧了。”
云祁的手臂微微松了松,却完全没有放开。
季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落在云祁脸上,为那张清俊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软而温暖。他的眉眼依旧精致如画,鼻梁依旧高挺,薄唇依旧抿成一条线。
但那双眼眸,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平时的高冷和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翻涌的情绪。是愧疚。
季凛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为深海里的失忆自责,为那个幻境里亲手“杀死”自己的事情耿耿于怀。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却怎么都拔不出来。
季凛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掌心贴上那微凉的脸颊,能感觉到底下那层薄薄的、紧绷的肌肉。
“还在想那个?”他问。
云祁的眼睫颤了颤,他没有否认。
季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狡黠,有温柔,还有一种“你不说我替你说”的了然。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云祁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有意外,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季凛眨眨眼,一脸认真地说:“你在海里忘了我,让我一个人面对那么多海妖,还让我看着你和景炔在那里当‘校草’——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委屈,像一个在告状的孩子,明明没有真的生气,却偏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一些,好让对方紧张。
云祁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的愧疚更深了。他以为季凛在说真的。他以为那些难受是真的,那些委屈是真的。他不知道季凛在逗他。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过,“我不知道该怎么……”
“很简单啊。”季凛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光芒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舔着爪子,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猎物的反应,
“把你的尾巴和耳朵都露出来,让我摸。摸到我原谅你为止。”
云祁愣住了,他的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怎么?不愿意?”季凛挑眉,那挑眉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有一只眉毛动了一下,“那算了,我去找景炔——”
“不行。”云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伸手按住季凛的肩膀,不让他起身,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把锁,将季凛稳稳地锁在原地。
季凛看着他,忍着笑。
云祁的耳尖微微泛红,他的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他闭上眼,周身金光微闪。
九条雪白的巨尾在身后展开,在午后的阳光中缓缓绽放。
那毛发蓬松而柔软,根根分明,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绒织成的,每一根毛发都带着微光。尾尖微微蜷曲,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摆动,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羞涩,像九只不安分的小兽,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两只毛茸茸的狐耳也从他的发间冒了出来。
云祁睁开眼,看着季凛。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的羞涩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蜜,从他眼底溢出来,沾在睫毛上。
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玩具捧到大人面前,小声地说给你玩,别生气了。
“摸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摸到你原谅我为止。”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明明害羞得要死却强撑着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
这只狐狸,真的太可爱了。
季凛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最近的那条尾巴。
他摸到了一条尾巴的根部时,云祁的呼吸骤然一滞,那声闷哼被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漏出了一点点破碎的气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微微颤抖,像九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震颤。却没有任何一条躲开,反而在季凛的抚摸下渐渐舒展开来,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季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促狭的念头越来越浓。
他故意停下抚摸,改为轻轻挠了挠尾尖的绒毛。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挠一只猫的下巴,可那只“猫”的反应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唔……”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从云祁喉咙里溢出。
云祁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又骤然放松,整个人软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此刻水光潋滟,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波光粼粼的,让人移不开眼。
季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受不了了?”
云祁咬着牙,没有说话。但他的尾巴,却诚实地缠上了季凛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无声地、缓慢地缠绕上去,将他的手腕圈住,不让他离开。尾尖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别停。
季凛低头,看着那缠在手腕上的尾巴,他凑近些,在云祁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我原谅你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错了的确认。
季凛点点头,“真的。本来就没有怪你。失忆又不是你的错。”
云祁眼底那层薄薄的、一直不肯散去的阴翳,终于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淡了。
云祁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的温柔和认真,他伸手,将季凛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用力的、霸道的、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骨头里的拥抱。
九条尾巴同时缠了上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尾尖在季凛的背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像在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是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季凛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气息。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柔和,从金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浅紫,像一幅被慢慢晕染开的水彩画,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暮色从窗口渗进来,将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幽暗中。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那九条蓬松的尾巴,像九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珍宝。
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重叠在一起,体温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