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灯光昏暗，文纪灵又无事可做，心里想着事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等他醒来的时候，好像只睡了极短的时间，依旧是这个昏暗的静室。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跟江行的位置调换了一下，已经被逼到墙边了。
文纪灵抬手推了推紧贴着他的江行，依旧没推动。
文纪灵在江行的胳膊上捏了一下，他身上已经不烫了。
“别装死，起来。”文纪灵一巴掌拍在江行身上，啪得一声打破静谧。
“……”江行缩了缩胳臂，放开了文纪灵一点，不过只有一点，他没挪位置，还是靠得文纪灵很近。
“阿灵，再让我睡一会儿，很困。”
江行眼皮都没掀开，决定装死到底。跟阿灵躺在一起的机会绝无仅有，他不能这么放过。就算是无赖，那也得赖着！别人想耍无赖都没机会呢！
“放开我，你躺你的。”
“阿灵陪我再躺一会儿，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可做。”江行把额头贴到文纪灵的肩膀上，两人间留出些空隙，他怕文纪灵不舒服不敢压着他。
“疏导已经完成了，我要走了。”
江行双眼闭着，听到文纪灵的话，轻轻笑起来：“阿灵着急进来救我，肯定没仔细看免责书。除非我情况稳定下来，否则阿灵你也出不去的。”
“……”这是什么时候有的规定？
江行抬起手撑到墙上，把文纪灵困在他和墙壁中间，刚才松出的空间立刻又被压缩了。
“干嘛？！”
江行闭着眼睛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把自己贴在墙上的光脑扒下来递给文纪灵，说：“我的体征必须保持六个小时稳定且正常，才能出去。”
江行的手都快伸到文纪灵鼻尖了，还闭着眼装瞎，绝对是故意的！
文纪灵推开江行的手，不用解锁，点开就能看见小屏幕上江行的身体体征信息，他的心跳稳定、体温也恢复正常了，可是大概一小时前，江行有一小段时间心跳紊乱的情况。
文纪灵再仔细看，才发现他其实已经睡了快四小时了，江行比他睡的更久。江行的体温和心跳从疏导后就开始趋于正常，如果不是一小时前的心跳紊乱，再过两个多小时他们就能出去了。
可现在，还剩五小时。
文纪灵皱起眉头：“你做噩梦了？”
“嗯？没有吧。”
“一小时前，你有心律不齐的情况。”
“……”江行没说话，不敢开口，他怕文纪灵知道他不是做噩梦，而是因为醒来时发现美人在怀就心动过速了。
文纪灵叹了口气，出不去还能怎么办，等呗。
江行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幸好阿灵没怀疑。
“江行，你一直是这样的吗？风险期自己熬过去？”
难得文纪灵好奇他的事情，江行完全没有回避，诚实回答：“嗯，一直是这样。”
“为什么不接受疏导？江元帅给你挑了三位A级向导，就算匹配率不完美，但勉强是可以给你疏导的。你至少不用自己熬。”
风险期不仅是哨兵接近暴走的、双眼变得赤红、行为狂暴的时期，哨兵刚刚觉醒后那段不稳定时期也叫风险期。
风险期可长可短，有时候是数小时，有时候是数天，也可能更久。
哨兵进入风险期的原因有许多种，觉醒、长时间的战斗、中毒等等，其实归根结底，是因为疼痛。
哨兵的五感敏锐，痛感也是常人数百倍，发烧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是浑身无力、肌肉酸痛，而对哨兵则是烈火烧身一样的剧烈疼痛。
疼痛积累到一定程度，是个人都得疯。
在风险期的哨兵情况极不稳定，自控能力很弱，任何刺激都有可能让他们暴走，伤人也自伤。
镇痛剂和安定剂只能暂时止痛，但有非常大的成瘾风险。
疏导是唯一、安全且有效的安抚方式，几乎能立刻缓解哨兵的疼痛，让他们恢复理智和行动力，也能让他们舒服得直接昏沉睡去。
如果能做疏导，怎么会有哨兵拒绝呢？
“我不喜欢他们，丝丝也不喜欢。”江行深呼了一口气，又往文纪灵怀里蹭，“就是不喜欢，很不喜欢。他们的精神触丝靠近我，我都觉得那是攻击而不是疏导。”
“能给你止痛就行了，喜不喜欢的重要吗？”
命要紧还是喜欢要紧，这都分不清楚吗？文纪灵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但其实意思差不多，他不是想指责江行，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宁可忍着痛硬熬风险期呢？
“我试过的，可不行，他们没办法给我疏导。刚觉醒那几年，我试着接受向导的疏导，可当他们的精神触丝进入我的精神图景时，我反而更难受，头疼得像要炸了一样，丝丝也是，如果控制不好，丝丝就要对向导发起攻击了。”
“这么严重？”
“嗯。”江行可怜兮兮的，脸颊贴在文纪灵的肩头蹭他。
“研究中心没有办法吗？”
江行摇头：“他们说，我这种情况是一种过敏反应。没理由，天生的。等我遇到匹配率高的向导可能就会好。”
江行笑着说：“我对阿灵你就不过敏。”
“……”文纪灵觉得江行在骗他。对疏导过敏？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文纪灵的心跳一滞。
等等，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上辈子那个黑暗哨兵，也是对疏导过敏！但文纪灵不是很确定。那时候文纪灵还太小，没有军职，更没有高权限，他无法接触到黑暗哨兵的具体资料，只是在被送往深渊捡人的路上，听同行的哨兵们说的。
传言那个黑暗哨兵是因为没办法接受向导的疏导才最终变成黑暗哨兵的。前几年军部的人都觉得是不幸造就了“神”，黑暗哨兵的强大无可比拟，他一个人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可“神”也有陨落的时候。
同行的哨兵们看文纪灵的眼神很复杂很奇怪，似乎期盼着他能救黑暗哨兵，又似乎想埋怨他出现得太迟，怀疑他的能力和实力，觉得他年纪太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过敏”治得好吗？高匹配率就可以吗？
还是因为“定制”？
“阿灵？”文纪灵许久的沉默让江行莫名有些不安。
文纪灵侧头看向江行，轻声问：“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江行心口一松，笑着反问：“阿灵想知道？”
他很高兴文纪灵会问，阿灵对他有兴趣呢！
“不能知道吗？”
“阿灵想知道当然可以。”
“你不一直都是军部的最高机密？包括幼年时期。真的能告诉我？”
江行小心翼翼地微微睁开眼，像偷看文纪灵的表情，一睁眼就对上了文纪灵的目光，他快速眨了眨眼，又合上了，继续装困。
“嗯，不能说的部分不说就是了。”江行不想欺骗文纪灵，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我出生那年繁育中心出了点事情，所以那半年出生的孩子资料都封了。主要是为了保护隐私，也是为了事件调查。”
大灾难前，人类的科技非常发达，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租借孕囊回家或者去繁育中心，以科学手段帮助繁衍后代，人类自然繁衍的比率只有不到30%。
大灾难后，人类陷入生存危机，就更加依赖科技手段，毕竟环境太差，别说地震海啸的频繁发生，怀孕的人连逃命都做不到，更何况还有辐射、病毒和变异，自然繁衍几乎成为不可能的事情，幸好有科技手段，否则人类早灭绝了。
“因为繁育中心的事情，同时我爸又正好在接任元帅的关键时期，我妈就修改了我的出生日期，防止政敌拿我做文章威胁我爸。
后来是我妈一直带着我工作，因为她在军部科研所，导致不明真相的外人以为是我爸为了保护我，把我秘密养在军部。其实最开始并不是。
直到我五岁左右，查出哨兵的隐藏基因，本来是准备送我去预备学院的，但他们发现我的基因跟普通的哨兵基因有些不同，就把我的档案加密了。
事情就是这样。其实也没多机密。”
江行说的轻松，可文纪灵听在耳朵里，已经冒出了无数疑惑，他对“定制”向导和克隆S级哨兵向导有了更多的怀疑。
繁育中心的案件是什么？会不会是军部基因实验被发现了，又被压下来了？
如果江行就是上辈子那个黑暗哨兵，那么他肯定不是江元帅的亲生儿子，元帅夫人抱养他，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基因实验的事情？
按照江行所说，繁育中心出事的时候，江元帅还没成为元帅，会不会他一开始是不知道基因实验的，反而因为夫人抱回了江行才知道的？
或者事情的真相刚好相反，江元帅很清楚基因实验，害怕政敌用这件事情拿捏他，才让自己的夫人抱回了江行，防止其他人找到证据？
等到江行五岁的时候借由哨兵基因测试，把江行的资料全部设成最高机密，这样他就彻底安全了。
似乎这样解释更加合理。
如果江元帅之前是不知情，那么三年后，文绽又是怎么出生的？刚刚十六岁，还在学院的霍予又是怎么出生的？
可以确定的是基因实验并没有停止。
至于基因实验跟繁育中心的事件有没有直接关系，暂时存疑。
还有江行的哨兵基因有异于普通哨兵，这到底是个借口、说辞，还是真的，也不确定。
文纪灵沉思着，他该从哪里入手调查呢？
江行又偷瞄文纪灵，见他蹙眉走神，忍不住好奇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会让文纪灵露出猜疑的表情？
“阿灵不相信我吗？”
“不，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
“阿灵想不明白什么？说出来听听，如果能说，我都告诉你。”
文纪灵对上江行的目光：“不怕泄密？”
江行露出笑，说：“阿灵现在的保密等级跟我一样，能告诉阿灵的，都不算泄密。再说，我信任阿灵，泄密什么的，不存在的。”
“……”江行怎么敢盲目相信他？他要调查的是他爸！
“我这么说，为什么阿灵反而生气了？”江行对其他人不屑一顾，但绝对不会读错文纪灵的情绪。
文纪灵戳了一下江行脑门，掩饰住自己心里莫名的一瞬慌乱：“江少将，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军纪军规都不记得了，要不要送你去纪律组复习复习？”
“哈哈哈哈……”江行大笑起来，整个静室里一时间都他的笑声。
文纪灵被他笑得尴尬耳热。
“别笑了。”
“……”江行抿住唇，憋住，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元帅夫人在科研所，现在还在？”
所有人都知道江行是江元帅的幼子，但是对江元帅的妻子知之甚少，外界连元帅夫人的名字都不清楚，很是神秘。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元帅夫人应该是向导，否则元帅活不到现在。
江行点头：“现在就在。说不定我们从这里出去就能见到。”
“什么？！”文纪灵一愣，他刚才是想过先查一查元帅夫人和二十四年前繁育中心的事情，看看跟基因实验能不能关联上，可他没想要立刻见到元帅夫人呐。
“我妈就在哨向研究中心，现在说不定正在关注着我的身体数据。”
“……元帅夫人，知道我在这里？”
江行又点头：“肯定知道。”
“……”文纪灵突然心慌是怎么回事？
“如果见到，阿灵简单打个招呼就行。我原本是想以后找机会正式介绍你们认识的。今天不算。”
文纪灵皱眉：“什么正式介绍认识？”不是，他跟元帅夫人没必要认识！
江行突然坐起来，把文纪灵也拉起来，让他靠墙坐好，很严肃地说：“阿灵，我喜欢你，等你接受我的追求，我就带你回家，把我爱的人正式介绍给我的家人。”
文纪灵懵了一下，这谈话的方向跑得太偏了！！江行为什么突然跟他表白啊？！！
江行趁着文纪灵一时愣神没把他推开，握住他的手，再次认真地开口：“阿灵，我说这些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我很认真，也希望你能知道我的认真，不管是匹配率还是别的什么，我清楚自己的心意，也需要你知道我的心意。但我不想、也不敢逼你接受。
你知道就行了。
拒绝我也可以的。
我会自觉保持距离，会尽量不打扰你。
但是阿灵，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希望，别躲我，别说绝对不可能和让我立刻死心的话？
嗯……我想我做不到。”
江行越说越慢，但始终坚定。
“……”文纪灵沉默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江行。这么突然的表白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文纪灵知道江行喜欢他，太知道了，可心里知道，跟听江行大声表白是两回事情。
之前江行说过一次，他没有回应，他没有理会，他以为江行撞南墙撞够了自己会回头，而不是放下骄傲一遍一遍地向他诉说爱意，甚至卑微地祈求一个希望。
文纪灵的心里有些酸酸软软的，他好像没办法轻易地对江行说出冷漠的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