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记事起,脚下就是摇晃的。
渔船不大,破旧的木板拼凑成一个小小的家,潮水拍打着船底,整日整夜地响。
他学会走路的年纪就已经学会在摇晃中站稳,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母亲疲惫的眼神里读出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未问过,因为母亲的眼神告诉他,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更难堪。
母亲一个人在船舱里咬着牙把他生了下来,后来的日子里,张机渐渐明白,母亲不是不爱他,只是她的爱在日复一日的风浪里、在夹缝求生的挣扎里,被一点一点地耗尽了。
她需要保护的太多,需要担忧的太多,需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的力气太多,等所有的力气都分派完毕,就再也没有多余的那一份能匀给自己的孩子。
张机不恨她。
他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经不容易,她没有对不起谁。
后来母亲嫁给了一个渔村里的男人。
那人对母亲不好,对张机更不好。
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骨肉,自此张机就成了这个家里最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饭桌上的碗筷会少一副,冬天的棉被会薄一层,这些他都默默地记在心里,面上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不满。
他学会了伪装。
这大概是他在那条逼仄的渔船上学会的最重要的本事。
他可以在村长克扣村民钱财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夸赞村长精明能干,换来自己一家暂时的安宁。
可以在继父无故责骂的时候,低头称是,让母亲少挨几句骂。
可以笑着跟那些嘲笑他出身的孩子说话,好像那些话从未扎进他心里。
渔村很小,小到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的来历。
张机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是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一个拖油瓶,一个应该感激别人收留的可怜虫。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让自己看起来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埋进了他心里,然后在他每一次受辱的时候发芽,每一次被冷眼的时候抽枝,每一次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听潮水声的时候疯长。
我要离开这里。
他选中了最平稳的一条路,科举。
这个想法在渔村里可笑至极。
一个渔民的孩子想读书?
整个渔村里认得字的人只有老秀才一个,而那老秀才是村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人,据说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不知为何回到了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张机鼓足勇气去找他的那天,老秀才正在院子里晒书。
那些泛黄的书页在阳光下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张机站在门口,一双手攥着衣角,骨节发白。
“你想读书?”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张机点点头。
他准备了一大堆话,准备说自己可以帮忙干活,可以帮忙抄书,可以做任何事来换取读书的机会。
但老秀才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他很久很久,才平静的点头。
“进来吧。”
老秀才转身进了屋,张机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不收你钱。”老秀才头也不回地说,“你的眼睛和我很像,让我觉得你比我适合那个地方。”
张机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一样,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后来的日子里,他果然没有让老秀才失望。
他聪明,又肯下苦功,别人读三遍能记住的东西他读一遍就能背出来。
从童生到秀才,一步一步往上爬,不算容易,可也说不上有多艰难。
老秀才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文章,甚至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
那些道理和渔村里的生存法则不太一样,张机听了认真的记在心上。
也知道了自己的这位老师曾经是一位皇子的幕僚,不知为何,最后选择了离开。
他以为这条路可以带他离开渔村,离开那些冷眼和嘲笑,离开那些他从来都不属于的地方。
他错了。
去京城的那一年,张机十七岁。
他带着老秀才塞给他的几两碎银,带着自己抄录的几本书,踏上了那条他以为通往光明未来的路。
在幻想中京城的城门已经远远在望了,若无意外,他应该在傍晚到达,夕阳会把城墙染成金红色,他心里想着等考中了要怎样报答老秀才,想着母亲听到消息时会不会露出笑容,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地活着。
然后后脑勺一痛,世界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有看清是谁动的手。
黑暗淹没意识之前,他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
“……外室子……驸马不可能让他……”
“……做得干净些……”
他想说话,想问你们是不是认错了人,想辩解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驸马。
可嘴里被塞进破布,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住,整个人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的麻袋里。
随后是坠落。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
他在麻袋里拼命挣扎,可手脚被绑住,麻袋的口被扎死,他的挣扎只能搅起几个无力的气泡。
他有些想笑。
可笑。
太可笑了。
他甚至连那个所谓的驸马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因为这样一个他从来不知晓的身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扔进了海里。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受这一切?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轻飘飘地决定他的生死?
好恨。
他好恨。
海水灌进肺里,火烧一样的疼。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那刻,他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说着什么穿越、什么这具躯体、什么运气不错。
张机听不懂那些词,但明白了有什么东西想要进入他的身体,想要取代他,想要拿走他拼尽全力才活到的这一生。
求生的欲望在濒死的瞬间爆发到了极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个入侵他意识的东西反扑过去。
可他的反抗像是打在无形的屏障上,软弱无力。那个声音还在笑,好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又好像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银白色的光穿透了幽深的海水。
那道光像一柄利剑,切开层层波涛,直直地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光芒入体的瞬间,那股一直压制着他的力量突然松动了。那个在他脑中笑着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惊恐、尖叫、求饶、咒骂。
张机听不清,也听不见。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我不想死。
凭什么死的是我?
凭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滔天的怨恨汇聚成一股洪流,裹挟着他残存的意识冲向那个入侵者。
他撕咬着,吞噬着,把那个曾经想要夺走他身体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嚼碎,吞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不记得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只知道头痛欲裂,脑海中闪过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然后,万籁俱寂,他的意识彻底昏迷。
银白色的光将他从深海中捞起,放在了一个无人能知的小岛上。
“唉,就说我们两个忙不过来吧,一个不留神就有人想偷渡,也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能长大?”
“千年时光,弹指而已,不必心急。”
“怎么会不心急呀?祂最近分出了太多力量在休眠,我们两个人都要累死了,等她醒了,我一定要好好和祂说说我的计划,你要站我这边!”
“我什么时候帮过祂吗?”
“哼哼,这还差不多。”
当张机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蓝得透明的天,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海浪声中夹杂着几声海鸟的鸣叫。
他还活着。
张机在沙滩上躺了很久,太阳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晒干,他才有力气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力量,轻柔地包裹着他,让他浑身都在隐隐发烫。
他顺着某种直觉往岛内走去。穿过一片密林,踩过满地落叶,最终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
致命的吸引就在底下,可若是他跳下去必死无疑,他见过了昨日的神迹,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但至少证明了……他是有天赋的那个。
风声寂静,张机闭眼坠落下去,也在此刻明白自己赌对了。
三个月后张机走出那道悬崖,转身对着悬崖磕了两个头,便不再留恋的离开。
他要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药宗的山门很高。
高到站在山脚下抬头望,能看到云在半山腰缭绕。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张机站在山门前,手里捏着那张早已破旧的符碟,深吸了一口气。
修真界。
这个词汇在他吞噬了那个入侵者的意识之后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带来了许多他从未听说过的概念。
张机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座岛上的经历,那道银白色的光,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修仙者。
而他,是有天赋的人,他想进入这个世界。
山门前的问心大阵是药宗收徒的第一道关卡。
据说这道阵法能够看透人心,凡是心怀不轨者皆会显露原形。
张机踏入阵中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全身,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同时审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
他脑海中有着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些被他吞噬的记忆碎片仍然残留在意识深处,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被夺舍,但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渔村,记得老秀才,记得那次濒死,记得那座岛。
他不是那个外来者。
但他也不算纯粹的张机了。
这种状态在修真界会被怎样看待?
他不知道。
问心阵的光芒扫过他眉心的时候,张机感觉到那些记忆碎片被触动了。
他稳了稳心神,将所有的异样压入意识最深处,然后抬起头,坦然地看向前方。
“晚辈张机,机缘巧合之下得遇先辈传承,故前来药宗拜师。晚辈愿继承先辈之志,以炼出天下最强丹药为目标,不负先辈所托。”
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说出的话冠冕堂皇。
这番话半真半假。得了传承是真,想要炼出最强丹药也是真,至于继承先辈之志……那位墓碑下的前辈确实心怀大愿,他这么说也不算欺师灭祖。
至于活下去。
至于那些仇恨。
至于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这些都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问心大阵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缓缓散去。山门大开,几位长老模样的修士站在门内,目光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张机垂下眼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进来吧。”为首的那位长老说,声音平淡,“你通过了。”
张机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他又活下来了。
踏入药宗的第一天,张机就感觉到了那些长老的目光。
很奇怪。
药宗在修真界算不得大宗门,但以丹道著称,门中弟子皆是炼丹好手。
张机入门之后很快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那些常人需要反复练习的丹诀他一遍就能掌握,那些需要日积月累才能感知的火候他天生就能洞悉。
他的进步速度远超同辈,甚至超过了许多入门多年的师兄师姐。
长老们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热切,也越来越……奇怪。
起初张机以为只是爱才之心,但渐渐地他发现那种目光里掺杂着别的东西。像是猎户看见了猎物,像是商贾看见了珍宝。
可他只能平静的等待,假装无事发生。
终于在一次宗门议事上,他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次例行问心。
张机站在大殿中央,几位长老分列两侧,主持问心的是一位面容慈祥的白须老者。
老者开口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然后一道阵法笼罩下来。
张机感觉到那道阵法在试探他的神识,在搜寻他的记忆。
他尽量保持平静,将那些他不愿意被人看到的记忆压制在意识最深处。但问心阵的力量太过强大,那些记忆碎片还是被触动了。
主持长老的眼睛亮了起来。
“夺舍。”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机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要解释……不是夺舍,他没有被夺舍,他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他吞噬了那个入侵者,他不是那个外来者。
可他知道这些解释没有用,在修真界,夺舍就是大忌,沾染了就人人得而诛之。
可他等了半天,没有等到雷霆一击。
“不过……”那长老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张机,你的炼丹天赋确实难得。我们药宗一向惜才,只要你能一心为宗门效力,这件事……”
他没有说完。
但他不必说完。
张机听懂了。
他在渔村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事情。村长知道了某个猎户偷偷在禁猎区打猎,没有声张,只是让猎户每个月多交两张皮子。猎户从此成了村长最听话的狗,让咬谁就咬谁。
这群长老和村长有什么不同吗?
张机看不出来。
“弟子明白。”他恭敬地低下头,声音柔顺,“弟子愿为宗门效力,绝无二心。”
长老们满意地笑了。
从那天起,张机就成了药宗最特殊的存在。
他的天赋被充分利用,宗门需要丹药的时候他是最好的炼丹师,需要教导弟子的时候他是最耐心的师兄,需要在与其他宗门交流的时候展示实力时他是最好的招牌。
但他自己呢?
他修炼所需的资源被层层克扣,他炼制的最好的丹药被长老们拿走,他的洞府是最偏僻的那一个,他的月例是最少的那一份。他研究出的新丹方被人冠以别人的名字,他发现的炼丹技巧变成长老们的指导。
张机笑着接受了这一切。
他的笑容温和,无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师弟脾气真好。”师兄弟们这么说。
“张师兄人真好。”师妹们这么说。
“张机这孩子,难得。”长老们这么说。
张机听着这些评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想,世上的人啊,总是这样贪婪。
他从小就知道。
真是厌烦。
真是恶心。
筑基那一日,张机盘坐在自己那座偏僻的洞府里,周围摆着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几块灵石。
丹田中的灵气翻涌着,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然后猛然向内塌缩。一阵剧痛传遍全身,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任由那道屏障在自己体内碎裂。
筑基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像是有一扇门在脑海中打开了。
无数感悟涌入心头,关于天地,关于灵气,关于丹药,关于他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走过的路,看见了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往事,看见了自己在渔船上小心翼翼的伪装,在宗门里言不由衷的笑脸。
他明白,他这样的人,注定修不成大道。
他太清楚了。
那些真正的天才,那些修仙故事里的主角,他们要么心怀天下,要么大道无情,要么杀伐果断,要么悲天悯人。
他们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有自己要追求的道。
而张机有什么?
他没有想要守护的人,没有想要追求的理想。
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他往上爬只是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
这样的心性,怎么可能修成大道?
大道有情?他连自己都爱不起来。
大道无情?他偏偏还留着那么一点不该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体内刚刚筑基的道基。道基的颜色是灰色的——不是无瑕的白,也不是沉沦的黑,是一种浑浊的灰。
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没关系。
张机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修不成大道就修不成大道吧。
这世上修仙的人千千万万,又有几个真的能修成大道?
他只需要活着。
好好地活着。
不管用什么手段。
宗门比试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张机正在丹房里炼丹。
药宗弟子都不擅长战斗,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
丹师们整日守着丹炉,修为大多是用丹药堆上去的,实战能力比起其他宗门的弟子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每次宗门比试,药宗都是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比试地点在一个新发现的秘境,据说里面有上古遗迹,需要年轻弟子们组队探索。
几家宗门都带来了自家最优秀的后辈,药宗也不例外。
“张机,你也去。”长老点了他的名,“你是我们药宗的天才,不能丢了宗门的脸。”
张机躬身应是。
他知道长老们的用意,让他们看看药宗也有拿得出手的弟子,仅此而已。
秘境开启的那天,张机站在人群边缘,打量着周围那些来自各大宗门的年轻弟子。
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穿着各自宗门的服色,腰间挂着品阶不低的法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间眉宇间都是少年的张扬。
张机很快就在心里给他们分了类。
哪些可以结交,哪些需要回避,哪些可以利用,哪些必须远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腰间挂着一把剑,正在和身边的人说笑。
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周围的人要么讨好地看着他,要么嫉妒地盯着他,而他浑然不觉,笑容明媚得刺眼。
谢昭。
张机听说过这个名字。不止听说过,在修真界年轻一辈中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
天生道体,剑道奇才,修炼速度前无古人,各宗门老祖都对他青睐有加。这样的人,生来就是被上天眷顾的。
太耀眼了。
张机垂下眼帘。
和这样的天才待在一起,很容易惹麻烦。
他开始冷静地计算自己手头的底牌。
他的丹术是最大的优势,秘境探索免不了受伤中毒,一个会炼丹的队友永远是稀缺资源。
他可以找一个实力中等的队伍,用丹药换取保护,安安稳稳地通过这次试炼。
他不想出名,不想出风头,只想安静地活着。
“张机。”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张机抬起头,看到谢昭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脸上的笑容有些晃眼。
“你叫张机是吗?”谢昭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听我师叔说起过你,他们说你是药宗的天才。有没有兴趣和我组队?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嫉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张机被那些目光包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阳光下无处遁形的小虫。
他看向谢昭伸过来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好耀眼啊,也……真让人厌恶。
张机在心里想。
这个人一定从来没有受过挫折吧。
他一定觉得自己想要的都能得到,他一定以为天下人都应该顺着他的心意。
他一定是被宠坏了,被那些赞美和期待惯坏了,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对一个陌生人伸出手,说我会保护你。
你凭什么保护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
可张机面上露出却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道友愿意带我一个?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昭笑得更灿烂了,“秘境里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周围的目光更尖锐了。
张机甚至能听到有人小声嘀咕着凭什么,能感觉到那些嫉妒的目光快要把他戳出几个窟窿。
他本应该拒绝的。
本应该找个借口推脱,说自己实力不济怕拖后腿,说已经答应了别人的邀请,说什么都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生出一丝逆反心理。
你们这么喜欢他?
那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机伸出手,握住了谢昭的手。
“那就……多谢谢道友了。”
“客气什么,叫谢昭就好。”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另外两个人挥手,“徐舒,师兄,我把药宗的天才拐来了!”
不远处,一个抱剑而立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了张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另一个笑嘻嘻的年轻人窜过来,围着张机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
“这就是那位药宗天才?听说你炼的丹药可厉害了,以后有什么好丹药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徐舒。”抱剑的少年淡淡开口,“收敛点。”
“林不语你管我!”徐舒回头瞪了那人一眼,然后又凑到张机面前,“我叫徐舒,那个冰块脸叫林不语,加上谢昭,咱们四个人一个队,保证横扫秘境。”
张机微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谢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太多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龌龊不堪的人。
渔村里道貌岸然的村长,宗门里慈眉善目的长老,他们哪一个不是戴着面具过日子?
谢昭……
他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张机决定拆穿他。
他要亲眼看看,这张完美无缺的面具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秘境的大门缓缓开启。
谢昭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剑已经在手。张机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几枚防护用的丹药。
“跟紧我。”谢昭头也不回地说。
张机嗯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等着看谢昭露出真面目,也许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丢下队友逃走,也许是在分战利品的时候露出贪婪的一面,也许是在和其他人相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傲慢。
他等了一整天,却什么也没等到。
秘境的难度对于筑基期的修士来说并不算低,里面的精怪妖物层出不穷。
但谢昭就像一把出鞘的剑,所过之处剑光纵横,无论什么精怪在他面前都撑不过三招。
张机甚至没有出手的机会。
“谢昭你能不能打准一点!刚才那个精怪差点近我身十米了!我跟你讲输了你就要送我一把上品仙剑!”徐舒在后面大声嚷嚷,手里的法器压根没动过。
谢昭头也不回,一剑劈开前方扑来的妖兽:“你自己眼巴巴凑上去的怪谁?师兄你就负责看住徐舒,他就是故意的!”
林不语站在徐舒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战场,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张机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不需要动手,不需要出主意,甚至不需要说话。
谢昭会把一切都解决好,林不语会把漏网之鱼处理掉,徐舒负责在后方活跃气氛,而他呢?
他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
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交换,不是因为他在某方面有利用价值。
谢昭只是说了我会保护你,然后就真的这样做了,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凭什么?
张机想。
他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不是另有所图吧?
这一天的秘境探索以压倒性的胜利结束。
谢昭一个人杀穿了整条路线,收获的战利品按人头平分,张机甚至分到了几块品质不错的灵石和一些珍稀药材。
“这些药材正好给你炼丹。”谢昭把东西塞到他手里,“拿着,回头炼出了好丹药可不许忘了我们。”
张机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谢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其他人走去,“走,回去了。”
张机站在原地,看着谢昭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样的人,就连背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和张扬。
张机心里那个准备拆穿谢昭面具的计划,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接下来的日子,谢昭找张机的次数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关于丹药的事。
谢昭会拿着一些药材来找他,说是秘境里找到的,让他帮忙炼制丹药。
张机每次都答应,因为他欠谢昭人情,也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渐渐地,谢昭来找他的理由越来越奇怪。
“张机,我今天练了一套新剑法,你要不要看看?”
“张机,徐舒说你上次炼的那个丹药特别好用,他还想要,我帮你回绝了,你得休息一下。”
“张机,徐舒今天晚上有流星雨,我叫上了师兄咱们四个一起去山崖上看看吧。”
张机有时候会找借口拒绝。
“今天丹房有事。”
“长老让我炼一炉丹。”
“我有点累。”
面对这些拒绝,谢昭从来不会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会笑着说那下次吧,然后过两天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好像上一次的拒绝从未发生过。
下次。
张机开始期待这个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谢昭下一次来找他?
期待那一声清亮的张机在洞府外响起?
期待那个笑容满面的少年不管不顾地闯进他的生活?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机警告自己。
他活到现在,抛弃的东西太多了。尊严、骄傲、善良、信任……这些东西他在渔村里就一点一点丢掉了,因为他知道留着这些东西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可现在,他竟然把期待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和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有什么区别?
他不能这样。
那天谢昭又来找他,说前几天清剿魔窟的过程比想的要凶险。
那些魔修手段诡异,功法歹毒,完全不像秘境里那些依循本能的精怪。
战斗持续了很久,等所有魔修都被解决掉的时候,谢昭浑身都是伤口。
他回来的时候是走着的,进了洞府才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开始龇牙咧嘴。
“疼疼疼疼疼——”
张机盯着那些伤口。
从肩膀到手臂,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血已经凝固,把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看着就疼。
他沉默地拿出药箱,开始清理伤口。
“让你别那么莽撞。”他低声说。
“我这不是没事嘛。”谢昭笑嘻嘻的。
“这次没事,下次呢?”张机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谢昭嘶了一声,却没躲开。
张机帮他处理好伤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些温和的话。他应该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安慰几句,叮嘱几句,然后送他离开。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是他从小练就的本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呵,”他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谢昭不是自封天下第一吗?怎么还落得如此狼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这是他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刻薄的,尖锐的,不留情面的本相。
他不应该在谢昭面前露出来的,他应该永远温和无害。
“抱歉。”他别过头,声音艰涩,“我……”
“哎呀这不是因为有天下第一的张机在吗?”谢昭打断了他,笑容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有你在后方坐镇,我才能放开手脚去莽啊。”
张机愣住了。
“……跟大家相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谢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条刚包扎好的手臂晃了晃,“嗯?走,徐舒他们该等急了。”
他像往常一样,热闹地拉着张机往外走,好像刚才那几句刻薄话不过是一阵风。
张机被他拽着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这样的人真是让人……羡慕。
药宗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机习惯了。
他从小就不期望日子好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但有些人似乎不打算让他太平。
那天张机从丹房回来,路过宗门的会客厅,听到里面有人说起他的名字。他本来没在意,但下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张机啊,不就是个凡人出身的废物吗?仗着有几分炼丹天赋就眼高于顶了。”
“就是,也不知道他爹娘是谁。听说他是从什么渔村来的,啧啧,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
“凡人就是凡人,再怎么修炼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张机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
在渔村里那些人说他是个野种,在宗门里这些人说他是凡人出身的低贱之人。
措辞不同,意思是一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几个声音,面色如常地走开了。
他不会生气,不会反驳,不会去跟人争执。
不值得。
而且没有用。
他走进会客厅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说。看到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可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张机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方才几位师兄在聊什么?聊得这般热闹。”他温和地问。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我们在说这次宗门考核的事,听说张师弟又得了头名?真是厉害。”
“哪里哪里,侥幸而已。”张机抿了一口茶,语气谦逊,“都是长老们教导有方。
“张师弟太谦虚了。”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像我们这种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张师弟的天赋。毕竟你可是……嗯,特殊的嘛。”
那个特殊二字咬得很重。
张机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出身,他那据说侥幸得到的前辈传承,他在药宗里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
“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哪有什么特殊之处。”
“凡人?”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张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凡人出身能在修真界混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了。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只是什么?”
“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那人摇头晃脑地说,“根骨、悟性、底蕴,哪一样能和我们比?张师弟现在看着风光,等到了金丹期往后,凡人的根骨瓶颈一卡,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师兄说得是。”他微笑着附和,“凡人的根骨确实不如你们,我能走到今天已经十分感激宗门栽培了。”
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可偏偏那几人还是明嘲暗讽的针对他。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谢昭抱着一柄剑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
那些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谢、谢师兄?”
谢昭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张机身上,然后扬了扬下巴。
“张机,找你半天了,走,有事跟你说。”
张机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他向那几个人点头道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会客厅很远,谢昭才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着。
“你怎么在那儿?”谢昭问他。
张机没有回答谢昭的话,只平静的问他:“谢昭,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谢昭被他打岔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
“活着。”张机说,“我最擅长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自己活下来。在渔村的时候是这样,在宗门里也是这样。你是要问我为什么不反驳?因为我反驳了他们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只会让我在宗门里的处境更艰难。与其这样,不如省下力气做点有用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张机打断他,“谢昭,你不是我。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捧着你,让着你,你没尝过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别人眼光的滋味。你想象不出那种感觉——你明明站在那里,可他们看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凡人,一个出身低贱的人,一个靠着侥幸走到今天的可怜虫。你说我反驳?我反驳什么?我连让他们看见真正的我都做不到,我又拿什么去反驳?”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应该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可他刚才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对着这个他才认识几个月的人。
谢昭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张机以为他被自己这番话噎住了,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以为他会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谢昭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头。
“我没有要问这个啊?”他说,“你上次炼的那个疗伤丹药我用着很好用,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帮我做点?”
“而且……你是我用心相交的朋友,他人口舌认识来的人最不靠谱,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而来质问你?我既认了你是我朋友,你想选择怎样的生活都可以,但只要你有所需求开口,我就会来帮你的。”
“你不用因为恐惧我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就提前把我往外推。你要相信我啊。”谢昭拍了拍张机的肩膀全当安慰。
张机则是看着谢昭清朗的眼睛沉默很久……最终轻轻开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吗?”
“因为你比他们强。”谢昭干脆利落地说,“嫉妒。”
谢昭可太熟悉这个了,前段日子也有人嫉妒他,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不只是嫉妒。”张机摇了摇头,“我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我和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想走就走,想告诉别人就告诉别人,随你。”
谢昭愣了一下,正色看着他。
张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从那个渔村开始,说了那个从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说了那个疲惫到无力爱他的母亲。说了那个把他当眼中钉的继父,说了那个他学会伪装自己的童年。
他说了去京城的那条路,说了那根从背后袭来的闷棍,说了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的驸马,说了那个被扎紧的麻袋,说了灌入肺中的冰冷海水。
他说了濒死时刻入侵他意识的那个灵魂,说了那些仍然残留在脑海中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说了药宗长老们对他的利用,说了他们手中握着的那个关于夺舍的把柄,说了他在宗门里如履薄冰的每一天。
他把自己的底牌,自己的恐惧,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全部摊开在谢昭面前。
然后他等着。
等谢昭露出厌恶的表情。
等谢昭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等谢昭离开。
可谢昭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张机的眼睛,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没有评判,没有任何张机预想中的情绪。
“你不觉得恶心吗?”张机忍不住问。
“恶心什么?”
“我吞噬了别人的灵魂。”张机一字一顿地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记忆。我连自己还算不算张机都不知道。我伪装到现在,对所有人都说过假话,对你也说过。你不觉得恶心?”
谢昭似乎不解的歪头看他:“张机,受害者不需要为自己辩解,我不懂为什么要责怪一个受害者?世上不会有完美的受害者,为什么要把反抗成功的人当做是罪人呢?”
张机的手指攥紧了。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带你走。虽然太乙宗的丹峰不如这里精湛,但是应该不会有人嘲讽你的出身,”谢昭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张机心上,“药宗的长老用你的秘密压迫你,可他们自己就真的干净吗?药宗那几个长老,哪一个手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话做事从未伤害过他人,这还不够吗?”
自懂事起便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对了对了,你既然说你脑海里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断断续续的……大部分他都是在一个发光的盒子里看东西……”
“那他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比较好吃的?或者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我这两天正发愁呢,素衣的生日宴快到了,我想给她整点新奇的东西。”
“……生日蛋糕……”
“什么糕点?我听都没听过,肯定很厉害吧!张机!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请求了!给我做一份吧!求求求!”
“没有东西……”
“要什么材料?我还能出不起这点材料?!你就说吧!”
“记忆大多东西我都能找到原型,可是……电饭锅我没见过……”
“长什么样子啊?能找人做一个吗?”
“内里看着和炼丹所用的炉鼎有些相似。”
“能不能拿你的鼎试试?”
“呵呵,我竟不知……”
多年之后,谢昭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对着沈砚大倒苦水。
彼时庭院里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沈砚端着茶盏听他说,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谢昭浑然不觉,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之中。
“沈砚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谢昭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当年对他掏心掏肺,安慰他、鼓励他、带他闯秘境,我连他家祖宗十八代的仇都替他记着,结果呢?结果我就让他帮我做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强调那个蛋糕的渺小程度。
“就这么小一个,蛋糕。他都不愿意。”
沈砚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张机道友或许是……太忙了?”
“忙?”谢昭像是被点着了尾巴,“他忙什么?他那丹炉一天到晚烧着,炼那些狗屁长老们要的丹药,炼徐舒求他的灵药,炼林不语用的伤药,他哪一炉不是替别人炼的?我就插个队怎么了?我又不是白用他的,我给钱——”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凉飕飕地飘过来。
徐舒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坛酒,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很久就等这一刻。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在谢昭对面坐下,然后翻了一个饱含深情的白眼。
“谢昭,你跟沈砚诉苦是吧?那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徐舒撸了撸袖子,转向沈砚,“沈兄,你知道他当年干过什么事吗?”
谢昭的脸色微变:“徐舒,那坛酒是我买的——”
“那年冬天,”徐舒充耳不闻,一字一顿,字正腔圆,“谢昭这个混蛋,怂恿我去偷张机的炼丹鼎。”
沈砚端茶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看向谢昭。
谢昭的目光开始飘忽。
“他说张机那个鼎用了太多年了,火候不稳,炼出来的丹药品质在下降,想给他换个新的。我说那你直接跟他讲啊,他说张机念旧,肯定不会换。我说那你买回来送他啊,他说那他不要怎么办。”
徐舒说得绘声绘色,连谢昭当时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他就出了个馊主意,让我和林不语去把那口鼎偷出来藏几天,等张机找不着了再用惯了新鼎,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沈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个馊主意。”徐舒痛心疾首,“但我居然鬼迷心窍答应了。”
“然后呢?”沈砚问。
“然后?”徐舒冷笑一声,“然后我们三个人被张机一锅端了。谢昭这个混蛋,他从来都不跟我们说,他让我们偷的不是张机炼药用的那个宗门统一发放的药鼎,是张机还未炼化完的本命药鼎!”
沈砚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画面。他知道张机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个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丹师了,他实在想象不出张机逮住三个偷鼎贼时的场景。
“张机那天刚好提前回洞府。”徐舒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主动补充细节,“我和林不语正鬼鬼祟祟抬着鼎往外走,谢昭在外面望风。结果张机从另一条路回来了,正好和我们撞了个正着。”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面对面。”
沈砚默了默:“……那确实。”
“然后谢昭这个混蛋——”徐舒的手指戳向谢昭的鼻尖,“他和林不语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林不语御剑走了,谢昭直接翻墙跑了。就我一个人被张机堵在洞府里,旁边是偷了一半的鼎,人赃并获。”
谢昭心虚地别过头。
“你知道张机当时是什么表情吗?”徐舒问沈砚。
沈砚摇头。
“他笑了。”徐舒的语气带着一种往事不堪回首的沉重,“他对我笑的温柔的像是能拧出水来。你知道张机那个人,他越是生气就越温和。他笑着问我徐道友深夜来访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若是喜欢这鼎大可与我说,何必深夜来偷呢,我腿都软了。”
沈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然后他罚你做什么了?”他问。
“给他看了一个月的丹炉火候。”徐舒垮着脸,“他那个鼎当时还没炼化好,火候时高时低,我眼都不敢眨的盯了一个月啊!谢昭呢?谢昭连来看我一眼都没有!跑得干干净净!”
“咳。”谢昭终于出声了,底气不太足,“我那不是……避避风头嘛。”
“避风头?”徐舒扭过头看他,眼神危险,“你今天还好意思跟沈砚诉苦?你那叫受苦?你那叫活该!”
谢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徐舒已经扭过身子,伸手戳了戳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喝茶的林不语。
“林不语,你说,”徐舒义愤填膺,“他当时到底受什么苦了?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受苦了?”
林不语放下茶杯。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说话,要不是徐舒戳他,几乎要跟身后的花影融为一体。
此刻被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盯住,他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日之后,”林不语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谢昭偷跑出山门,被执法长老发现了。”
徐舒眨了眨眼,这个消息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他当时伤势未愈。”林不语继续说,“从魔窟回来之后的伤本就只好了七八分,那日翻墙跑的时候又牵动了旧伤。执法长老发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墙外面捂着肋下,脸色发白。”
谢昭的心虚的扭开脸 ,明显是想起了这件事。
“长老很生气。”林不语说到这里,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罚他每日卯时到玄顶峰练剑。”
“玄顶峰?”沈砚眉梢微动,“那可是宗门最高的那座山峰,冬日上去,风刮过来跟刀子似的。”
“正是。”林不语点头,“而且当时是隆冬。”
徐舒幸灾乐祸地看向谢昭,谢昭把脸埋进了茶杯里。
“按理说卯时练剑,寅时末就得起。”林不语说,“但冬日天寒,他常常起不来。一旦迟到,长老就加罚,从每日练剑变成早晚各一次,从早晚各一次变成再加一套剑法考核。到后来,他整日都在玄顶峰上待着,从日出到日落。”
“怪不得呢,我说等我一个月回去之后,大家怎么都说谢昭勤勉。”徐舒摸了摸下巴继续问“但是谢昭怎么可能起那么早?后来呢?”
“后来,”林不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执法长老每天早上会亲自来喊他。”
“亲自来喊他?”徐舒重复了一遍,有些不可置信,“执法长老?就是那个冷面阎王、铁石心肠、谁见了都绕道走的执法长老?”
“正是。”
“那个老头子会亲自去喊一个弟子起床练剑?”
“是。”林不语确认,“每日卯时不到,他便站在谢昭的住处外,有时候敲门,有时候直接一道剑气把被子掀了。”
沈砚忍不住看了谢昭一眼。
谢昭的脸已经从茶杯里抬起来了,耳根微红,表情复杂。
徐舒满意的点点头,回过神来,瞪着林不语。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不语沉默了一息。
“……我知情不报,也被罚了。”
徐舒瞪大了眼睛。
“你也被罚了?你当时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吗?你御剑飞走的,我亲眼看见的!”
“在谢昭被抓走之后,执法长老问了我师尊。”林不语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我师尊没有问我,就把我送到了执法长老的手下,说我知情不报,要我和谢昭一起受罚。”
徐舒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震惊、幸灾乐祸、愧疚、以及一种微妙的原来不止我一个倒霉的宽慰。
“他罚你什么了?”沈砚问。
林不语垂下眼帘。
“抄静心咒。”
“多少遍?”
“那座峰头的崖壁,”林不语答非所问,“原本是光秃秃的。我抄完之后,上面的经文至今还在。”
徐舒倒吸一口凉气。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不愧是执法长老,”他说,“果真是……一视同仁。”
谢昭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能不能别光说这个?我那蛋糕的事还没说完——”
“你那蛋糕?”徐舒立刻也站起来,气势汹汹,“你那蛋糕值什么?我盯了一个月丹炉,林不语抄了一整面崖壁的经文,张机后面给你做蛋糕在自己的洞府炸了十几次丹炉,他当年丹道第一的天才名声都差点保不住!你一个蛋糕你在委屈什么?”
“可是……”
吵闹的声音随着桂花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热闹的一如往昔,少年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