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八点四十,江觅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没人。
周予也不在,过道里零星走过几个同事,没人往这边看。
他拿起咖啡杯看了一眼,是楼下那家店的招牌美式,杯子上手写着两个字:「加油」。
字迹有点潦草,江觅握着杯子站了两秒。
很快他便放下了咖啡杯,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九点,周予又偷偷溜过来了。
他一眼看见那杯咖啡,眼睛瞪得溜圆:“我靠,谁送的?你有情况?”
江觅头也不抬:“不知道。”
“不知道???”周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会是暗恋你的人吧?男的女的?长什么样?”
江觅终于抬头看他:“你想多了。”
周予一脸不信,但江觅已经转回去继续看屏幕了。
他只好作罢,回到IT部去处理自己的工作。
十点,项目经理过来找江觅,说华腾那个项目的后续推进需要他参与。
十一点,开了一个短会。
十二点,周予拉着他去食堂吃饭。
下午两点,继续工作。
那杯咖啡,江觅喝完了。
不是因为它特别好喝,而是因为不喝浪费。
爷爷奶奶教过他的,别人的心意,不能随便糟蹋。
周三下午,江觅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德国那边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措辞很客气,大意是:你们发来的补充资料我们收到了,专利评估报告正在补办,预计下周五能出结果。
江觅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几秒。
下周五。
比他预期的时间晚了三天。
他打开日历,开始重新排时间表。
专利评估报告是项目最关键的一环,没有这个,后面的谈判都推不动,如果下周五才能拿到,那整个项目的时间节点都要往后延。
“想什么呢?”
周予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旁,看样子是刚从茶水间出来。
江觅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偏:“专利报告要下周五才能出。”
周予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那不就耽误了?后面还有那么多事呢。”
“嗯。”江觅点点头,“所以要想办法。”
“什么办法?”
江觅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周予看了他几秒,识趣地走了,江觅思考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下午四点,江觅站起来,往项目经理的工位走。
“高经理,有个事想请教您。”
项目经理抬头看他:“说。”
“德国那边专利报告要下周五才能出,会耽误整体进度。”江觅说,“我在想,能不能先启动另一条线,合同条款的重新谈判。这两条线并行推进,等专利报告出来,可以直接进入下一阶段。”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思路可以,但合同谈判需要对方配合,你那边有把握吗?”
“我之前梳理过对方的诉求,有三条是他们一直坚持的。”江觅说,“如果我们在这三条上让步,换他们对违约金条款松口,应该有机会。”
项目经理沉吟了一下:“那你先出一个谈判方案,我看看。”
“好。”
江觅回到工位,开始写方案。
晚上八点,方案初稿完成,他审核了一遍,又修改了一些细节,九点,发给项目经理。
十点左右,项目经理回复:「可行,明天上午开会讨论。」
江觅看着这条消息,松了口气。
这才开始起身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公共办公区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
其中一盏,在他自己的工位那边。
另一盏在走廊尽头。
他眯了眯眼,那边好像是总裁办的方向。
灯也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周四上午的会开得很顺利。
项目经理把江觅的方案过了一遍,又提了几个修改意见,参会的几个同事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最后项目经理拍板:“就按这个思路推进,你负责起草正式谈判函,发过去试探对方反应。”
江觅点头,立马回到工位,开始起草谈判函。
这种东西他写过很多次,驾轻就熟。但这次他还是写得很慢,每一个措辞都反复斟酌,确保既表达了诚意,又留足了余地。
下午三点,谈判函发出。
接下来就是等。
等待的时间里,他也没闲着,继续梳理其他资料,把可能用到的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又列了一个问题清单,预判对方可能提出的各种要求,提前想好应对方案。
那位带着眼镜的男同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也太卷了吧?”
江觅没抬头:“习惯了。”
眼镜男摇摇头,走了。
晚上七点,对方回复了,江觅点开邮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对方的回复比预期的更积极,不仅同意重新谈判违约金条款,还主动提出了几个新的合作方向,邮件最后写着:「期待与您进一步沟通。」
他把邮件转发给项目经理,附了一句话:「对方同意了。」
项目经理秒回:「厉害。」
江觅盯着那个“厉害”看了两秒,继续工作。
周五下午,江觅收到一份意外之喜。
是眼镜男发来的消息:「那个专利评估报告,我托朋友问了问,德国那边其实有内部渠道可以加快,你要不要试试?」
江觅愣了一下回复:「什么渠道?」
眼镜男发来一个联系方式:「这是我之前在德国交流时的同学,现在在那家机构的合作方工作,你就说是我的朋友,他应该愿意帮忙。」
江觅盯着那个联系方式看了几秒。
然后回复:「谢谢。」
眼镜男回了个笑脸:「客气啥,都是同事。」
江觅加了那个人的微信,简单说明了情况。
对方很热情,说可以帮忙催一下,争取周三之前出结果。
江觅道了谢,把手机放下。
窗外,阳光正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几天一直绷着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晚上九点,秦玦走出办公室,公共办公区那盏小台灯又亮着。
他已经习惯了。
这周以来,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那盏灯,有时候亮到十点,有时候亮到凌晨,那个人就像长在工位上一样,永远在看资料,永远在写东西,永远……
永远让他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那边看一眼。
那个工位今天也亮着,但又有点不一样,那个人没在看资料,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秦玦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过道里,距离大概七八米远。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出那人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右侧那颗小痣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胸口的起伏很平缓,应该睡得不深,随时会醒。
桌上放着那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的饭菜只动了几口。
旁边是一摞资料,一个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空咖啡杯。
秦玦认出了那个杯子,毕竟是自己买的,来自楼下那家店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人还睡着。
秦玦站了两秒,忽然改了方向。
他走进茶水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是行政部给加班的人准备的,一直放在那里,但几乎没人用过。
他拿着毛毯,走到那个工位旁边,轻轻展开,盖在那人身上。
江觅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但却没醒。
秦玦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头是舒展的,嘴角也没有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点。
秦玦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里有几道很浅的痕迹,像是旧伤,不算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又想起了那份背景调查,江觅手上的那些痕迹,大概是小时候做农活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电梯走去,这次没再回头。
江觅醒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三分,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缓缓坐直,拿起毛毯看了看,是公司行政的毛毯,上面还有公司logo。
谁盖的?
他左右看了看,整个办公区就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那条毛毯,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就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便利贴,贴在他的显示器边框上。
上面写着:「别太拼。——来自路过的邻居」
字迹有点眼熟,和之前那张「明天汇报,加油」好像是一个人写的。
江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笑着把便利贴收进口袋。
又把毛毯叠好,放回了茶水间。
回到工位,继续处理工作。
十一点,他看完最后一份资料。
十二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电梯。
周六上午,江觅睡到九点才醒,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睡懒觉。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闪过很多画面,那些资料,那些数据,那条毛毯,那张便利贴。
还有那个人。
秦玦。
他为什么会给自己盖毛毯?又为什么会留下便利贴?
只是路过随手?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江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太多了,可能就是顺手。
毕竟他是老板,关心一下员工也正常。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下床洗漱。
上午去超市买菜,下午窝在家里看书。
傍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眼镜男发来的消息:「专利报告的事有消息了,我同学说周三上午能出。」
江觅回复:「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眼镜男发了个笑脸:「那我可记住了。」
江觅看着那条消息,有些开心地笑了。
这周虽然累,但遇到了几个好人。
周予,眼镜男,项目经理,还有那个“路过的邻居”。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周一早上,江觅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桌上又放着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杯子,还是写着「加油」。
他拿着杯子,往四周看了看。
眼镜男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他。其他几个同事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坐下,开始处理工作。
九点,周予又来了,他一眼看见那杯咖啡,表情瞬间变得精彩:“又来?!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送的?”
江觅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周予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会不会是暗恋你的人?我跟你说,这种默默付出的剧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少看点小说。”江觅打断他。
周予不服气:“那你说是谁?”
江觅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杯咖啡,微微出神。
十点,项目经理过来找他,说德国那边发来消息,专利报告周三上午能出,问谈判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江觅说准备好了。
十一点,开了一个短会。
十二点,周予拉他去食堂吃饭。
下午两点,他继续工作,那杯咖啡,他又喝完了。
周二晚上,江觅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雨不大,但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正准备冲进雨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把伞递到他面前。
他回过头,秦玦正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拿着另一把伞。
“拿着。”他说。
江觅愣了一下:“秦总。”
“雨不大,但淋湿了容易感冒。”秦玦的语气很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又生硬地补了一句,“你下周还有很多事要做。”
江觅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他,接过了雨伞。
“谢谢秦总。”
秦玦点点头,撑开自己那把,走进了雨里。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然后撑开伞,往地铁站走。
伞是黑色的,很大,足够遮住他整个人。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来。
低头,看着伞柄。
那里刻着一个字母:Q。
他站在雨里,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想起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
想起那条毛毯。
想起那两杯写着“加油”的咖啡。
想起刚才那个人递伞过来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一看就很贵的那种。
周予给他看过公司内部的八卦帖,说秦总有两柜子腕表,随便一块都够普通人一年工资。
但他只注意到那只把雨伞递过来的手,很好看。
江觅站在原地,雨还在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Q”。
然后撑稳伞,继续往前走。
周三上午十点,专利报告准时发过来了。
江觅第一时间转发给项目经理和法务部,然后开始准备下午的谈判会议。
十二点,午饭来不及吃了,他得继续准备下午的工作。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对方是视频连线,德国那边的项目负责人亲自参加。
江觅主持会议,用流利的英语陈述了谈判方案。对方提了几个问题,他一一解答,中间有几个技术细节,项目经理帮他补充了几句。
三点二十分,谈判结束。
对方同意了新的违约金条款,也接受了专利置换的初步意向,剩下的就是走流程和起草正式合同。
项目经理关掉视频,转向江觅:“干得漂亮。”
江觅弯了弯嘴角:“谢谢高经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见周予站在门口,冲他竖起大拇指。
回到工位,他发现桌上又多了一杯咖啡。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杯子,还是写着「加油」。
他拿着杯子,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他收回目光,坐下,喝了一口咖啡。
还是那家店的味道。
但好像,比平时稍微甜一点。
下午五点,秦玦收到一份邮件,是项目经理发来的华腾项目阶段性汇报,抄送了部门所有人。
附件里有一份完整的分析报告,是江觅写的。
秦玦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七页,条理清晰,数据准确,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有出处。最后的附件索引,列了二十三项参考资料,包括行业报告、内部文件、对方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看完,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打开那份背景调查,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那些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送出的咖啡,为什么从茶水间拿出来的毛毯,为什么看了很久那个人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从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他见过很多。
但从农村考出来,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还能保持这种状态的人,他没见过几个。
不,应该说,没见过。
这个行业里,有背景的人太多了,家里有钱的,父母有权的,亲戚有人脉的,这些人从起跑线就领先,一路顺风顺水,走到哪里都有人帮忙铺路。
但江觅不是,他没有那些,只有他自己。
秦玦想起那天晚上,他给那人盖毛毯时看见的那几道旧伤,想起那份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需要通宵才能完成的推演。
这条路,他走了多远?
摔过多少跤?
熬过多少个像上周那样的夜晚?
秦玦不知道,但有一点他突然很确定,这个人,一点都不无趣。
他关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九月的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他看着那片晚霞,又想起了一件事,江觅今天收到咖啡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但他注意到了。
秦玦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