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份群邮件送达。
江觅点开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标题里的两个大字:「团建」。
内容里写着:为增强团队凝聚力,公司决定于下周五、周六组织为期两天的温泉山庄团建活动,请各部门同事合理安排时间,准时参加。
附件是行程安排和报名表。
江觅往下滑了滑,目光扫过那些项目:温泉浴、篝火晚会、团队拓展、烧烤聚餐。
然后他关掉邮件,继续看手头的资料。
五分钟后,手机震了。
是周予的消息:「看到邮件没?咱们公司要温泉团建!」
江觅回:「看到了。」
周予秒回:「一起去啊!听说那个山庄特别牛,温泉是天然的,还有露天浴池!」
江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我可能去不了。」
周予发了一串问号:「???为什么???」
江觅没回,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打算。
于是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别的事情。
下周五。
如果请假的话,加上周末,就有三天时间。
够回去一趟了。
……
晚上九点,江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又震了。
是奶奶打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奶奶的脸,银色的齐耳短发,圆圆的脸上带着笑,身后是熟悉的厨房背景。
“小觅啊,吃饭了没?”
“吃了。”江觅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奶奶您呢?”
“吃了吃了,你爷爷今天炖了排骨,非要我给你留一块,我说留着干啥,他又吃不着……”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镜头晃了晃,转到爷爷那边。
爷爷正在收拾碗筷,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表情严肃:“别老给他打视频,工作忙,别耽误他。”
“我就问问吃了没,耽误啥了?”奶奶把镜头转回来,“小觅,新公司怎么样?累不累?”
江觅走进电梯,信号晃了一下。
“不累。”他说,“挺好的。”
“那就好。”奶奶笑眯眯的,“同事好不好相处?老板凶不凶?”
电梯到了一楼,江觅走出去。
“都好相处。”他说,“老板……还行,不算凶。”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连连点头,“你一个人在城里,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行了行了,”爷爷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说两句得了,电话费不要钱啊?”
“视频不要钱!”奶奶瞪了镜头外面一眼,又转回来,“小觅,周末有空了回来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江觅站在公司门口,看着屏幕里奶奶的笑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好。”他说,“下周周五就回。”
“周五?”奶奶愣了一下,“你不用上班?”
“公司有活动,”江觅说,“我请假。”
奶奶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想让他回来,又怕耽误他工作。
“那……那也行,”她犹豫着说,“要是忙就别回了,我们没事,你爷爷身体好着呢。”
“没事。”江觅打断她,“我想回去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好好好,回来回来,奶奶给你做红烧肉!”
挂掉视频,江觅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十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得他眯了眯眼。
他已经一年没回老家了。
上次回去,还是去年项目结束后找老板批的假期。走的时候,爷爷奶奶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走远。他走出去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
今天离开得比较早,也没什么事要忙,可以乘地铁回去,于是江觅取消了迟迟没人接单的拼车订单,往地铁站走去。
……
周五上午,江觅填了请假单。
理由写的是“家中有事”,时间是下周五一天。
请假单提交上去,五分钟后就批了。
项目经理批的,附了一句话:「去吧,华腾那边进度没问题。」
江觅回了个谢谢,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周予溜达到他的工位,又凑过来。
“你真不去啊?”
江觅头也不抬:“嗯。”
“为什么啊?”周予一脸不解,“温泉诶!免费的!还有烧烤!”
江觅终于抬头看他,笑着说了句:“家里有事。”
周予愣了一下,回想起江觅家里的情况,然后表情变得有点讪讪的。
“哦……那行吧。”
他缩回去了,但过了几秒,又探过来。
“那个……爷爷奶奶都还好吧?”
江觅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单纯的关心,和当年一样。
“没事。”他笑着解释,“就是回去看看。”
周予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下班的时候,江觅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正好路过IT部,一眼就瞧见了周予正在敲代码,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符。
周予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下周见啊。”
江觅点点头:“下周见。”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些事。
某天夜晚,室友们在吐槽着自己的父母,有说家里管得多的,也有说父母根本没怎么管过自己的,只有江觅没说话。直到有人问起他,他才简短地交代了一下自己家里的情况。
其实江觅已经不那么在意过去的事了,至少他还有爷爷奶奶关心,但室友们看上去却挺难过的。
那时候每个人都还没经历过什么苦难,所以会为别人的苦难而伤心。
只是从那以后,室友们就很少在宿舍里聊关于父母和家庭话题。
想起这些,江觅笑了笑,感慨自己一路走来其实遇到了很多善良又单纯的人。
……
很快就到了周五团建这天,江觅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开始收拾东西。
合租的室友还在睡,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提前收拾好了一个背包,里面是给爷爷奶奶带的东西,钙片,护膝,羊毛袜,还有一些保健品,都不贵,但都是他仔细挑过的。
六点整,他出了门。
地铁还没开班,他叫了辆网约车。
六点四十到高铁站,七点零五,高铁发车。
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田野和村庄。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进城的情景,那时候要坐七八个小时,硬座,爷爷舍不得买卧铺,就让他靠着窗户睡,自己一宿不合眼。
现在高铁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爷爷奶奶的脸,一会儿是公司的资料,一会儿是那张冷漠的脸。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人。
可能是昨晚加班的时候,又看见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也可能是早上收拾衣服时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破旧衣柜里的衬衫和西裤。
也不知道那人今天去不去团建。
应该去吧。
毕竟他是老板。
同一时间,温泉山庄里。
秦玦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山景。
房间是山庄最好的套房,落地窗外就是连绵的青山,远处的温泉池冒着袅袅的白汽。陆骁昨天还在电话里说“你小子可真会享受,团建居然包了整个温泉山庄。”,他听了没吭声。
有什么可享受的?他根本不想来。
这种团建,每年都有。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泡温泉、做游戏、吃烧烤,然后喝得醉醺醺地回去,第二天继续当同事。他不讨厌,但也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作为老板,得来,但今天他有点心不在焉。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在转一件事:那个人没来。
江觅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秦玦看着窗外的山,他记得江觅的爷爷奶奶在老家经营着一家农家乐。
应该是回去看他们了吧。
他收回目光,走回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骁发来的消息:「到山庄没?」
秦玦回:「到了。」
陆骁秒回:「温泉怎么样?美女多不多?」
秦玦没回。
陆骁又发了一条:「那个漂亮下属去了没?就是你之前总盯着看的那个。」
秦玦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然后回:「没来。」
陆骁发了一串哈哈哈:「那你岂不是白去了?」
秦玦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有些烦躁,可能是陆骁说话太难听了。
……
上午十点,大巴车载着同事们抵达山庄。
秦玦下楼的时候,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在办入住,有人在讨论先去哪儿玩,有人已经换上了浴袍,裹着浴巾在那儿晃来晃去。
项目经理看见他,走过来打招呼:“秦总,房间还满意吗?”
秦玦点点头。
“那下午的安排……”项目经理拿出行程表,“一点进行午餐,三点开始温泉活动,晚上六点烧烤,八点篝火晚会……”
“你们玩。”秦玦说,“我有点事。”
项目经理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好的,您忙您的。”
秦玦转身,往餐厅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周予正站在角落里,和几个IT部的同事说话,娃娃脸上带着笑。
秦玦想了想,往那边走过去。
周予看见他走近,脸上的笑僵了一秒,眼里闪过恐慌,然后迅速变成标准的职场表情。
“秦总。”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打招呼。
秦玦点点头,目光落在周予身上。
“你叫周予?”
周予愣了一下,没想到老板居然记得自己名字。
“是,是的,秦总。”
“IT部的?”
“对,我是IT部的。”
秦玦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你知不知道江觅请假,是去了哪儿?”
周予又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确实有点突然。
“那个……”他斟酌着措辞,“他只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周予沉默了,他也不知道啊!
江觅没说,他就没问,毕竟对方家里的情况,他是清楚的,问多了反而不好,
但看着秦玦的目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是随便问问的。
“秦总,”他小声说,“他可能……真有事。”
秦玦没说话,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周予:你说了句废话。
周予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他那人吧,平时话不多,但有什么事都会提前安排好。请假肯定是真有需要,不是那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江觅不是那种偷懒摸鱼的人。
秦玦看了他两秒,点点头,“知道了。”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他转身走了。
周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老板问这个干嘛?
……
同一时间,江觅下了高铁。
九点四十,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
自从他去了国外后,这个车站就承载了他三年来离开时的不舍与归来时的喜悦。每次都是这个出站口,第一年离开时,爷爷奶奶来送他,奶奶拉着他的手哭了半天,爷爷在旁边一声不吭,眼睛也是红的。
后来他就不让爷爷奶奶送了,一方面是不想老人折腾,二是……他怕自己不想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十点整,大巴发车,一个半小时的山路,颠得人有点晕。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景色,那片山坡,那条河,那个写着村名的牌子。
十一点四十,大巴到站。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我到了。”
“到了?”爷爷的声音有点惊讶,“这么快?那你等着,我去接你……”
“不用,”江觅说,“我走回去。”
“走回来要半个小时呢!”
“没事,我想走走。”
挂了电话,他背着包,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前走。
两边是稻田,正午的阳光晒得稻穗泛着金黄的光。远处有狗叫声,有鸡鸣声,还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心里一下子松了下来。
半小时后,江觅走到了农家乐门口。
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阶上摆着几盆花,是奶奶种的。招牌是爷爷亲手写的,“觅路农家乐”,四个大字,笔迹苍劲。
他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门就开了。
奶奶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碎花衣服,银色的头发整整齐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觅!你可回来了!”
江觅上前一步,把她抱住。
奶奶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拍着他的背,声音有点抖,“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江觅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奶奶,您瘦了。”
“哪有,我胖了。”奶奶抹了抹眼角,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你爷爷在厨房,非要亲自给你做红烧肉。”
江觅被她拉着往里走,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那张八仙桌,那几把竹椅,墙上的老挂钟,还有柜子上摆着的那些照片,有他小时候的,有爷爷奶奶年轻的,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拍的。
说是全家福,其实照片里也只有他和爷爷奶奶,但这就够了,有两位老人在,就够了。
“爷爷。”他走进厨房。
爷爷正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语气很平常,就好像江觅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但江觅却看得清清楚楚,爷爷的眼睛也红了。
“嗯。”江觅走过去,“我来吧。”
“去去去,”爷爷挥了挥锅铲,“坐车累不累?去歇着,马上就好。”
江觅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疲惫,只要回到了这里,好像一下子都没了。
……
温泉山庄,下午三点。
秦玦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窗外传来同事们的笑闹声,有人在温泉池里打水仗,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窗帘没拉,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干什么。
处理工作?周末,不太想。
看电影?没兴趣。
睡觉?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远处的山连绵起伏,近处的温泉池里人影绰绰。他看见周予站在池边,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笑得挺开心。
他想起上午问周予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脸上闪过的犹豫。
“他可能真有事。”
有什么事?他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对江觅的了解欲。
想知道那个人请假去了哪里,想知道他说的家里有事是什么事,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想这些干嘛?不可以再多想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已经很出格了。
先是做了那种奇怪的梦,又是送东西的,很奇怪,没有一个老板对员工是这样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他回到沙发坐下,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名字。
江觅。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几天,他发的那条「周二的会议记得穿上那身衣服。」。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别想那么多。
……
回到家的江觅,吃完饭后就换上家里的旧衣服,开始帮爷爷奶奶干活。
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有点乱,他重新码了一遍。水缸里的水不多了,他挑了两趟。菜园子里的草长高了,他蹲在那儿拔了半天。
奶奶在旁边看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行了行了,歇会儿,别累着。”
“不累。”江觅头也不抬,“比上班轻松多了。”
奶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
“小觅啊,”她说,“新公司真的好吗?”
江觅动作顿了一下。
“好。”他说。
“老板呢?凶不凶?”
江觅想起秦玦那张冷脸,想起他开会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想起他送衬衫的时候说“以后上班穿”的语气。
“还行。”他说,“看着凶,其实不凶。”
奶奶“哦”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江觅想了想,又说:“他……对我挺照顾的。”
“怎么照顾?”
江觅没说咖啡的事,也没说衬衫的事。
“就是……工作上的事,他挺认可的。”
奶奶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江觅知道,她肯定看出了什么,她总是能看出来孙子心里那些不想说的小秘密,但又不会戳破。
……
晚上六点,温泉山庄里的烧烤派对开始了。
露天的烧烤区支起了七八个炉子,炭火烧得通红,肉串在架子上滋滋作响。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炉子坐着,有人负责烤,有人负责吃,有人负责起哄。
秦玦没去,他让人把晚餐送到房间,一个人坐在窗前吃,味道还行,但吃不出什么滋味。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一直没亮,他吃着吃着,脑海中又冒出了江觅的脸。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吃饭吗?和谁一起吃?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而另一边的农家乐里,江觅和爷爷奶奶围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摆着盐焗鸡、炖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奶奶特制的辣酱。
“多吃点多吃点。”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看你瘦的,城里的饭不好吃吧?”
“还行。”江觅说,“肯定没您做的好吃。”
奶奶闻言,笑得脸上开了花。
爷爷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满足。
“在新公司里跟同事们相处得怎么样啊?”奶奶又问,“没人欺负你吧?”
江觅笑着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排骨后才回答:“大家都挺好的,我都这么大了,谁还欺负我啊?”
“有没有交到朋友呢?”
江觅想了想,想起周予那张娃娃脸。
“有两个,一个是大学室友,也在这家公司,另一个是帮过我忙的同事。”
“哟,那敢情好。”奶奶眼睛亮了,“有熟人照应着,放心。”
江觅笑了笑,没说话。
“那老板呢?”奶奶又问,“你说的那个,看着凶其实不凶的?”
江觅筷子顿了一下。
“他……”他斟酌着措辞,“就是话少,一米九出头呢,看着有点冷,但其实挺细心的。”
“这么高!这老板是吃什么长大的?!”奶奶越聊越起劲,又问道:“那他是怎么个细心法?”
江觅想了想,挑了一件小事说。
“有一次我加班,他路过,给我盖了条毛毯。”
奶奶眼睛睁大了一点,“老板给你盖毛毯啊?”
江觅点点头。
奶奶和爷爷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江觅却看懂了其中的意味。
他低下头,没有解释,继续吃饭。
……
温泉山庄里的篝火晚会开始了。
巨大的篝火堆在空地中央燃烧,火光照得周围一片通红。音乐声震天响,有人围着篝火跳舞,有人拿着啤酒瓶对吹,有人靠在一边聊天。
秦玦还是没去,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火光和人影。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但冒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个人。
想他在会议室里做汇报的样子,想他拿着购物袋站在门口的样子,想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想见他。
算了,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又在发什么疯。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窗外传来笑声和歌声,很远,又很近。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也偶尔想起他。
……
洗完碗的江觅正坐在院子里,陪爷爷奶奶看星星。
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朗,能看见很多城里看不见的星星。奶奶指着这边说那是北斗七星,爷爷说不对那是猎户座,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一起看向江觅。
“小觅你说,那是啥?”
江觅抬头看了看,说:“那是北斗七星。”
奶奶得意地看了爷爷一眼。
爷爷不服气:“那猎户座在哪儿?”
江觅又看了看,指着另一边:“那儿。”
爷爷沉默了,奶奶却笑出了声。
江觅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一年没回来了,一年没听见他们吵架了,一年没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星星了。
“小觅。”奶奶忽然开口,“城里是不是很累?”
江觅愣了一下,“其实还行。”
奶奶看着他,目光温柔。
“累就回来,”她说,“家里永远有你的饭。”
江觅低下头,没说话,喉咙有点紧。
“行了行了,”爷爷在旁边说,“别说这些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让人家歇歇。”
奶奶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江觅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在等你回家,就是最大的幸福。
夜深了,篝火晚会还没结束,但声音小了一点。
秦玦躺在沙发上,手机放在旁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他有些气馁地把手机丢到一边,片刻后又烦躁地拿了回来。
秦玦翻到那个名字,点了进去,聊天记录还是那几条,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打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再次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窗外,火光和人影还在晃,他闭上眼,什么都没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这边江觅已经洗漱完了,躺回自己房间的床上。
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张木床,那床棉被,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奖状。窗台上放着几本书,是他以前买的,翻得有点旧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一直没亮,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翻到了某个名字,这个人的脸今天老是在他脑海里晃。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在温泉山庄泡温泉?还是和同事们一起参加篝火晚会?应该很热闹吧。
他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人冷着脸站在篝火旁边,周围一群人又唱又跳……
算了,不太可能。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催眠曲。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篝火晚会终于结束了,楼下的人群慢慢散去,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秦玦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最后一次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聊天界面依旧没有新消息。
秦玦怀疑那个人没有心,都不知道问一问老板玩得开不开心,换了别人……
算了,换谁都不行。
于是他越想越生气,走回床边,把自己摔进床里,有些烦闷地把头蒙住了。
临睡前,秦玦发誓:下次再也不管那个小白眼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