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山里毫无征兆地砸下一场暴雨。
江觅是被一阵雷声惊醒的。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碰上冬天打雷,轰隆隆的巨响像在头顶炸开,震得玻璃窗嗡嗡发抖。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心里只含糊嘀咕了一句:这雨,下得也太凶了点。
意识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房间里太黑了。
床头的小夜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眨了眨眼,在黑暗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勉强看清家具模糊的轮廓。
停电了。
山里电路本就不稳,遇上这种狂风暴雨,跳闸断电是常事。江觅躺回床上,安安静静听了片刻,窗外雨声哗哗,像无数豆子砸在屋顶,隔壁客房却安安静静,没半点动静。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睡得沉,这么大的雷声和响动,估计也没醒。
他想着反正就一晚,忍忍天亮就好了,便闭着眼打算继续睡。
可没安稳几分钟,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先是有东西轻轻掉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再然后,是放轻了的脚步声,一步步朝他这边靠近。没等江觅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人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江觅愣了愣,摸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摸索着走到门边。一拉开门,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照过来,他下意识眯起眼,再定睛一看,是秦玦举着手机,开着手电筒,就站在他门口。
男人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外套随便往身上一披,领口歪着,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全没了,只剩下几分仓促的焦急。看见江觅开门,他立刻压低声音:“停电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不怕?”
江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不怕”,在看见秦玦眼神的那一刻,硬生生拐了个弯。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此刻在手机光线下,清清楚楚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像整个漆黑吵闹的夜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鬼使神差地,江觅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有点怕。”
话音刚落,秦玦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我就说嘛。”他声音压得更低,生怕吵到楼下的爷爷奶奶,“你一个人住这边,又打雷又下雨还停电,换谁都会怕。”
江觅看着他一本正经担心自己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发烫,像被一小团暖火轻轻烤着。
“家里有蜡烛吗?”秦玦又问,手电筒稳稳照着脚下的路,生怕他看不清摔倒。
“有,在楼下柜子里。”江觅点头。
“我陪你下去拿。”秦玦二话不说就往楼梯口走,手机举得高高的,把狭窄的楼梯照得亮堂堂。江觅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小心翼翼往下探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这人明明自己一副从没见过山里停电的模样,反倒跑过来操心他怕不怕。
两人轻手轻脚摸下楼,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吵醒熟睡的老人。江觅凭着记忆,摸到客厅角落的木柜,拉开柜门,指尖碰到一包包装简陋的白蜡烛,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打火机。
“找到了。”他小声说。
秦玦立刻凑过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两人手上,把彼此的脸照得微微发白。江觅捏起一根蜡烛,用打火机轻轻一点,小小的火苗“噗”地跳起来,在漆黑的屋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走吧,上楼。”江觅举着蜡烛,转头对秦玦说。
重新回到二楼,江觅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蜡烛往秦玦面前递了递:“给你一根,你拿回去点着,接着睡吧。”
秦玦却没接,目光落在他手里摇晃的烛火上,“你怕黑,我陪着你。”
江觅举着蜡烛,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烛光轻轻摇曳,把秦玦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认真又执着,亮得让人根本没办法开口拒绝。
江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两个字:“……好吧。”
他推开门,侧身让秦玦走进来。
秦玦一进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还是那些熟悉的东西,满墙泛黄的奖状,窗台上被夜雨打湿的旧运动鞋。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那双鞋拿下来,稳稳放在干燥的地上。起身时,又一眼看到书桌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伸手轻轻扶了扶被风吹歪的花盆。
站定沉默了几秒,秦玦忽然转头对江觅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等江觅应声,他就转身走了出去。
江觅举着蜡烛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很快,他听见隔壁客房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翻找东西的轻响,没一会儿,脚步声又朝这边过来。
门被再次推开,秦玦走了进来,怀里鼓鼓囊囊抱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
江觅看着他怀里的东西,整个人都懵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害怕。”秦玦一脸坦然,把枕头往床中间一放,理直气壮,“两个人待在一起,你肯定能踏实点。”
江觅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默默吐槽: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可人是自己同意进来的,害怕也是自己亲口说的,现在再把人赶出去,怎么说都有点不讲道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无奈地问了一句:“……那你睡里边,还是睡外边?”
“我睡里边。”秦玦半点不客气,说着就弯腰爬上床,手脚麻利地把被子铺开,往枕头上一躺,跟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江觅站在床边,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把蜡烛稳稳放在床头柜上,轻轻一吹,小小的火苗熄灭,房间再次沉入黑暗,只剩下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和哗啦啦不停的雨声。他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边,两人各自盖着被子,中间隔着半米多宽的距离,安安静静,谁也没先说话。
沉默大概持续了几分钟。
黑暗里,秦玦的声音忽然轻轻响起来:“江觅。”
“嗯?”江觅应了一声。
“你们村里,是不是经常停电?”秦玦问。
江觅想了想,轻声回答:“嗯,小时候比现在频繁多了。那时候村里线路更差,只要一下大雨、刮大风,百分百跳闸。点着蜡烛写作业,是我从小到大的家常便饭。”
秦玦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小时候……害怕吗?”
江觅没立刻回答。
他怕黑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好多年都没认真想过。
小时候其实是怕的,但怕的从来不是黑本身,而是黑夜里那种孤零零的感觉。那时候家里还没开农家乐,爷爷奶奶要忙农活、操持家里,常常很晚才能回来,他就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里,点一根小小的蜡烛,安安静静等着。等着等着,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再也见不到的爸爸,想狠心离开的妈妈,想妈妈走之前,那句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的话。
“你小时候害不害怕?”秦玦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
江觅微微侧过头,在一片漆黑里,看不清秦玦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宽阔安稳的轮廓,就在自己身边。
“以前怕过。”他轻轻开口,“后来慢慢长大了,就不怕了。”
“为什么?”秦玦追问。
江觅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下着,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声势惊人。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把整个房间瞬间照亮,江觅清楚地看见,秦玦正侧躺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就是这一眼,让他心里那道关了很多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你也知道的……”江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句话。”
秦玦没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断他。
雨声很大,可江觅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钻进了秦玦耳朵里。
“那时候我才五岁,一开始其实不太懂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我本能地知道,那不是好话,是嫌弃,是讨厌。”他慢慢说着,“后来慢慢长大了,懂了,就开始害怕。怕爷爷奶奶也这么想,怕他们觉得我难养、难带,怕他们有一天,也像我妈一样,不要我了。”
秦玦放在被子里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
从江觅嘴里亲口说出来的话,比奶奶转述的,要疼上百倍。他想听下去,想知道江觅所有藏起来的委屈,可又怕听下去……他没有时光机,没办法回到过去,抱住那个五岁的、害怕被抛弃的小孩,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疼,越无力。
“所以我只能懂事。”江觅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跟爷爷奶奶要任何东西。家里的活抢着干,书拼了命读,一定要考第一,一定要争气,绝对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麻烦。我那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我够乖、够好、够听话,他们就不会嫌弃我,不会丢下我。”
“后来我慢慢知道,爷爷奶奶是真的疼我,他们从来没想过不要我。”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可他们没读过什么书,不懂怎么安慰人,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我安心。他们只会用行动对我好,给我做我爱吃的饭,攒钱供我读书,天冷了就给我织毛衣……”
“可我还是怕。”这句话,江觅说得极轻,像一声叹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让他们失望,怕他们有一天会后悔,后悔捡了我这么个拖累。”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烛火早已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包裹着一切,压得人心里发闷。
就在这时,秦玦忽然伸出手,在被子底下牢牢地握住了江觅的手腕。
江觅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定在了原地,连思绪都跟着停摆。
那只手很热,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颤。明明握住的只是一截手腕,江觅却觉得,那只手像是直接握住了他那颗悬了二十多年的心,稳稳当当,再也不会晃。
“你不是。”秦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沉、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你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更不是拖累。”
江觅依旧没说话,喉咙紧紧的,发不出声音。
“你是礼物。”秦玦握着他的手腕,力道轻轻加重,“是上天,特意赐给人间、赐给爷爷奶奶的礼物。”
江觅呼吸一顿。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秦玦的侧脸。他依旧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觅,眼神里面的执着与坚定让人根本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我妈妈以前跟我说过。”秦玦的声音柔下来,带着几分回忆,“每个孩子在没出生以前,都会在天上挑爸爸妈妈。挑到自己喜欢的,就会像一份最珍贵的礼物,心甘情愿来到他们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可你不知道,降生以后会遇到什么。不是每一对父母,都配得上你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
江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鼻尖酸酸的,有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爷爷奶奶只会默默疼他,却不懂怎么开解他心里的结;村里人只会夸他懂事、争气,却没人在意他夜里会不会害怕;他自己也以为,那些旧事早就过去了,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你没错”。
可原来,他一直都需要。
“所以你不用难过,更不用怪自己。”秦玦轻轻说,“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雨还在下,却好像比刚才小了很多,不再是凶巴巴的砸落,而是慢慢变得柔和。江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受着手腕上那道稳稳的温度,心里那块冻了很多年的冰,就这样一点点化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你还挺会说话的。”
秦玦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嘴这么甜。”江觅忍不住调侃,“我爷爷奶奶,被你哄得天天笑,开心得不得了。”
秦玦反应过来,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小小的得意:“真的吗?难怪我妈总说,我小时候是家里的小甜豆。”
江觅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胸腔轻轻震动:“秦总,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崩人设啊。”
“都说了,叫我名字。”秦玦立刻纠正他,“这里又不是公司,不用那么客气。”
“好,秦玦。”江觅选择顺着他。
“而且我本来就没什么人设。”秦玦又继续说,语气坦然,“在公司里,我是老板,不严厉一点管不好团队,也对不住员工。但在这儿,我不是什么秦总,就是秦玦,是陪你回家的人。”
江觅没再说话,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填满,轻飘飘的,像浮在云朵上。
这时,秦玦握着他手腕的手,轻轻松开,慢慢收了回去。
“现在不害怕了吧?”秦玦问,声音带着浅浅的困意,“不早了,睡觉吧。”
说完,他就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觅,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稳又悠长,居然真的就这么睡着了。
江觅还愣在原地。
他本来以为,秦玦顶多陪他聊会儿天,过会儿就会回自己房间。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自来熟,聊完天直接在他床上睡了,还睡得这么踏实。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着身边那个高大的轮廓。
一米九二的大个子,缩在他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居然也睡得安稳。
江觅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藏都藏不住。
脑海里,一遍遍重复着秦玦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拖累。
你是礼物。
这不是你的错。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以为那些伤口早就结痂愈合,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颗一直被阴霾轻轻笼罩的心,原来也可以被人捧出来,晒到太阳,吹到暖风。
江觅也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秦玦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小,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温柔地拍打着窗户。他听着身边那道平稳、安心的呼吸声,心里一片澄澈空明,没有害怕,没有不安,没有过往的委屈。
这一晚,他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