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酒店餐厅。
秦玦下来的时候,江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个牛角包,牛角包掰了一半,还剩半拉搁在碟子里,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
“早。”秦玦端着咖啡坐到他对面。
“早。”江觅抬起头,把面前的文件夹推过来,“刚才接到消息,对方公司的法务团队还没到,谈判推迟到明天。”
秦玦皱了皱眉,咖啡杯停在半空:“什么原因?”
“说是航班延误,要晚一天才能到。”
秦玦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对这种临时变卦的事没什么耐心,会议时间说改就改,整个行程全打乱了。但对方是合作方,该等的还是得等,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再不高兴,脸上也不能带出来。
“那今天干什么?”他问,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江觅想了想:“楼下的咖啡厅挺安静的,可以在那边整理一下资料,把明天的策略再过一遍。”
秦玦点头:“行。”只要能和江觅待一块儿,去哪儿都行。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端起咖啡杯的时候,借着遮挡笑了一下。
吃完早饭,两个人各自回房间拿了电脑,到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咖啡厅不大,装修偏复古,深色的木墙裙,黄铜的壁灯,皮沙发。角落里放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摞着几本杂志,音响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这个时间人不多,稀稀落落坐了几桌,都是住客模样的人在吃早餐或者看报纸。
江觅把电脑打开,调出谈判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偶尔停下来,捏着鼠标往下滚,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扫。看到关键的地方,他就拿起笔在纸上记几笔,字迹端正有力,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昂扬挺拔。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摞纸上,把他手腕上的绒毛照得发亮。
秦玦坐在对面,电脑也开着,但注意力有一半不在屏幕上。他偶尔翻一页资料,偶尔抬头看江觅一眼。江觅工作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温和、周全、说话轻声细语,像是随时在照顾周围人的情绪。但一进入工作模式,整个人就变了,变得极其专注,外面的动静一概听不见,眼睛里只有屏幕上的数字和条款。那种专注的样子,说实话,有点迷人。
好吧,不是有点,是非常迷人。
秦玦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做什么都好看。做饭好看,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炒菜时不慌不忙;爬山好看,两人站在栈道边上时,他毫无欣赏风景的心思,注意力全被身旁的人吸引走了;工作也好看,皱眉的样子、写字的样子、翻页的样子,都好看。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
金发,碧眼,高个子,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他下巴那儿绕了一下就散了。那人径直走到他们桌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江觅,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Jimmy?”
江觅抬起头,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很快笑了起来,眼里全是意外遇见熟人的惊喜。
“Lucas?”
Lucas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咖啡杯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张开双臂就抱了上来。
“Jimmy!好久不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整个人扑过来,胳膊圈住江觅的肩膀,脸往江觅的头发上蹭了一下。江觅被他抱了个满怀,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了,滚到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好久不见,你还留在伦敦?”江觅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意外。
“没,我回来办点事,就住楼上这个酒店。”Lucas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你呢?你不是回国了吗?这次是出差?你住哪儿呀?”
他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r音发得靠后,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从小上国际学校的秦玦,英语自然不差,日常交流、商务谈判都不在话下,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拥抱,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江觅被抱得往后仰的时候,甚至没有推开。
为什么?凭什么?他都没有这么抱过江觅!
Lucas还在说,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这是法国人特有的夸张热情:“是不是上天指引了我们相遇?我一直在等你,Jimmy,我的心意和从前一样。”
这句话秦玦听懂了,每一个单词都听懂了。
他看见江觅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些尴尬,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下意识往秦玦的方向看了一眼。
秦玦的脸已经黑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绷得死紧,太阳穴那儿有一根筋在跳。
他站了起来,一米九二的个子即便是在国外,依旧格外突出。他绕过桌子走到江觅身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把江觅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把人往后拽了半步。
“我们正在谈公事。”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请不要打扰。”
Lucas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秦玦,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亚洲男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肩膀宽得把身后的窗都挡了一半。他又看了看江觅,以及桌上摊开的电脑和文件,确实是在忙工作的样子。他有些愧疚地向两人道歉,双手合十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抱歉,我太激动了。”他对秦玦说,语气真诚,收起了刚才那副夸张的热情,变得正经了不少,“Jimmy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好久没见,失礼了。”
他又看向江觅,表情收敛了一些,仍然带着笑意:“等你的工作结束了,我们再聊。我住在308,你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拿起咖啡杯,冲江觅眨了眨眼,然后转身走了。深蓝色的大衣在人群中晃了晃,消失在咖啡厅门口。
咖啡厅又安静下来,音响里不再放着爵士乐,变成了温柔的钢琴曲。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小插曲,隔壁桌的老头还在翻他的报纸。
江觅坐回去,看了一眼秦玦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秦总?”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突然生了气。
秦玦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但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上面。
“你认识他?”秦玦问。他尽量控制着语气,让它听起来像一个正常的、随口的问话,但江觅凭借直觉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情绪。
“嗯,也是研究生时期认识的。”江觅说,语气平常,“他是学弟,比我低两届,法国人。”
“关系很好?”
“还行,读书的时候一起做过项目。”江觅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热情,话多,你别介意。”
秦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翻文件的时候发出脆响,拿这些纸张泄愤。
江觅看着他,想了想,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说清楚。
“他之前……是跟我表白过。”他小心翼翼地说。
秦玦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就知道!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我看他眼神就不对劲!那个法国人是怎么回事?上来就抱,抱完还眨眼,当我是透明的?
“但我没答应。”江觅说,很认真地看着秦玦,目光坦荡,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过度的意思,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就是朋友。”
秦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江觅的眼睛很干净,黑白分明,那双又黑又亮的瞳孔里映着秦玦一人的身影,没有任何隐瞒与藏匿。
“什么时候的事?”秦玦煞有其事地问。
“毕业那年,他说他要留在伦敦,问我要不要一起合租,然后就表白了。”江觅低头翻了翻文件,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我没去,导师给我保留了研究生公寓。”
秦玦看着他,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松动、瓦解、消散了。江觅主动跟他解释着过去,没有等他问,也没有选择糊弄过去,自己就应该适可而止了。现在两个人还不是情侣关系,他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去吃醋,再问下去就过了。
于是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翻到刚才那一页,从头看起。
江觅也继续整理资料,把刚才被Lucas打断的那段思路接上,在笔记本上补了两行备注。咖啡厅里又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和翻纸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声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嗤嗤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秦玦还是没忍住。
“你以前……”他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很多人追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完全不敢看江觅,低着头盯着文件上的某一句话,尽管那句话他刚才已经来回看了三遍,可一个字都没记住。
江觅抬起头,愣了一下。
秦玦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幼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明明他都想好了,要成为一个成熟稳重且可靠的伴侣,可心里又实在在意。他真的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终于借着这个法国人的由头问了出来。
江觅想了想,说:“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秦玦追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就是……”江觅斟酌了一下措辞,手指在笔帽上摩挲了一下,“有人追过,但没怎么放在心上。”
“为什么不放在心上?”
秦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他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觅,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的期待和紧张无处可藏。
江觅看着他,有点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
“因为那时候要打工、要上课、要准备论文,没时间想这些。”他说,语气很平静。
秦玦听着,沉默了。
是了,江觅一个人在伦敦这种地方,不靠家里,要生活下去已经不容易了。那时候江觅在餐厅端过盘子,给人做过家教,在图书馆值过夜班,一天打三份工,回到宿舍时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心思谈恋爱。别人在校园里牵手散步的时候,他在后厨洗碗,别人在酒吧喝酒聊天的时候,他要赶论文。
“哦。”他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目光在纸面上扫,依旧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江觅看着他那副心虚又愧疚的样子,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人心疼的事,没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翻资料。
工作继续。两个人把明天的谈判策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对了几个关键数据,确认所有材料都准备齐全,该打印的打印,该存档的存档。等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也大了。
江觅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肩胛骨咯嘣响了一声:“差不多了。”
秦玦也合上电脑,把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收拢起来,摞成一摞,看了看时间:“先吃饭?”
“好。”
两个人收拾完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秦玦停了下来。
“江觅。”
江觅回过头。
秦玦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
“以后,不管在哪儿,如果有人追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江觅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站在咖啡厅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就那么僵住了。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惊讶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秦玦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了,步子比平时大得多,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出去,耳朵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发烫,像是冬天里被暖气烤过的铁皮。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秦玦刚才说什么?
“以后有人追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这句话在江觅脑子里循环了好几圈,像一张唱片在唱针底下旋转,每一圈都刮出新的声音来。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秦玦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张暗自生气的脸,都是因为在吃醋。
秦玦在吃醋。
江觅快步跟了上去,走到秦玦旁边。两个人并肩往酒店走,谁都没说话,气氛却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像是一壶水烧到了七八十度,还没沸腾,但水面已经开始冒细小的气泡,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进了电梯,江觅按了楼层,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的墙壁是镜面的,能看见两个人的倒影,都是白衬衫,一高一矮,站在一起,肩与肩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电梯嗡嗡地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秦玦。”江觅叫了他一声。
秦玦扭头看向他。
江觅却没看他,而是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Lucas那个人,就是话多,没什么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而且……我以前就拒绝过他了,以后更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秦玦沉默了一会儿。电梯继续往上走,数字跳到了五。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声音闷闷的。
江觅笑了:“你脸都黑了,还说没往心里去。”
秦玦没说话。他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从Lucas出现到现在,一直都没缓过来。他也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计较,很小心眼,很不大方,但他控制不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个人走出去,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两侧是一扇一扇紧闭的房门,门牌号在壁灯下面闪着铜色的光。
“下午还去咖啡厅吗?”江觅问。
“去。”秦玦说,语气恢复了一些,“资料还没看完。”
“那先把电脑放回房间,然后去吃饭,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两点再去?”
“好。”
两个人在走廊里分开,各自往自己的房间走。
江觅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进门后,随手关上。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才在电梯里一直屏着呼吸到现在才吐出来。
秦玦闷声吃醋的样子真是要命,不说话、不质问、不发作,但整张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样子;明明在意得要死却还要装出“我就随便问问”的样子;问完“能不能告诉我一声”之后转身就逃的样子。
江觅觉得自己对那样的秦玦完全没有抵抗力。
他缓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伦敦的天早上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了,落在远处的楼顶上,把那些尖顶、圆顶、平顶都照得发亮。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发了条消息。
「你说得对。」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捂嘴笑,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配文“我就知道”。
江觅没再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多久又闭上了眼睛。
江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太快了,快得藏不住。
而隔壁房间的秦玦,正坐在沙发上平复着自己的羞耻心。换做是以前,有人敢觊觎他的目标,自己定会当场宣示主权,可他现在没有名分……
秦玦从小也是被不少人追求过的,学生时代明里暗里的情书,长大后富家千金、公子的联姻请求,数不胜数,父母都是让他自己决定。他自幼接受的绅士教育时刻提醒他拒绝时要委婉,要体面,要妥帖,可今天……那些面子里子的东西他统统不想要了,只想把江觅护在自己身边,谁也不让看。
但他不能这么做,怕江觅反感,怕江觅觉得他不够成熟稳重。
秦玦看了看时间,隔着时差,现在大概是国内晚上九点,他给柯念打了个电话。
通话很快被接起,柯念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嗯?秦大少爷,你不是在伦敦出差吗?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秦玦啧了一声,在思考如何开口。
柯念福至心灵:“跟江觅有关吧?”
秦玦挑了挑眉,顿时觉得自己在发小面前何必再装,一个裤衩子里长大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瞒不过柯念和陆骁。
“嗯,跟他有关。我就想问问,喜欢他的人太多了怎么办?”
柯念觉得不可思议,就这么个小事,居然值得秦玦隔着时差给他打电话,但他也知道,在爱情面前,圣人也得谨慎。柯念问他:“你心里不舒服吧?自己的猎物被那么多人盯上。”
秦玦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对:“不是猎物。”
柯念无语:“我就那么个意思,你明白就行。”
秦玦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自己没把握。”
柯念也正了神色,不再跟他打官腔:“秦玦,感情从来不看先来后到,也不看谁的筹码更多,你要先看清江觅对你的态度,他愿意给你俩一个试着了解彼此的机会,这就是你最大的胜算。”
秦玦想到了江觅约他去爬山那天,那应该是江觅跨出的最大一步。江觅说过,从前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爬山,沈清说的徒步,也是一群人,而非他俩单独去的。
他肯定了柯念的说法:“对,他有给我们一些私下相处的机会。”
柯念笑道:“那不就得了,江觅没给别人的机会,只给了你。这样,你还没把握吗?”
秦玦那颗乱了一上午的心,就这么安定了下来,“谢了,等我俩成了,请你喝喜酒。”
“行,等着你。”
电话挂断,秦玦收起手机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