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厨房那边终于消停了。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桌子中间放着几盘饺子，煮好后白胖白胖的，搁在青花大盘里冒着热气。
厨房还做了松鼠桂鱼，鱼身炸得金黄，浇上番茄汁，尾巴翘得老高。
鸡汤炖了整整一下午，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里头沉着枸杞和红枣。
下酒菜是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成扇面形状。
八宝饭扣在碗里，拿勺子一挖，蜜枣、莲子、葡萄干全露出来，甜香混着猪油香往人鼻子里钻。
还有拌黄瓜、清炒荷兰豆、糖醋虾球、清蒸大闸蟹……
柯念和陆骁一左一右坐在秦致旁边，三个人面前摆着白酒。
秦致今天高兴，酒倒得实在，杯子里的液面一直满到杯沿。
柯念酒量一般，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吃了几口小菜，一边陪着秦致说话，一边缓着酒劲，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上。
陆骁倒是能喝，一杯接一杯，话也跟着多起来。
爷爷坐在桌子另一头，眼睛一直往白酒瓶子那边瞟，显然馋得不行。
江觅坐在他旁边，奶奶坐在爷爷另一侧，两个人不用说话，眼神往爷爷脸上一扫，老头子就老实了。
他端起面前的鲜榨橙汁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又抿一小口，那架势跟品酒似的，可脸上的失落藏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
江觅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往爷爷碗里夹了块酱牛肉，“等你腿好了，我和秦玦再陪你喝。”
桌上的人各忙各的，秦致在跟柯念聊今年股市的行情，陆骁插不上话，闷头吃菜。
艾臻给奶奶盛了碗鸡汤，奶奶连声道谢，说城里头的汤炖得讲究，在老家炖汤，就是把鸡杀了往锅里一放，倒上水，放两片姜就不管了。
艾臻笑着说：“老家的鸡都是土鸡，怎么弄都好吃。上次秦玦还说您和叔叔给了他不少土鸡蛋，炒出来可香了。”
奶奶笑着点了点头，“那倒是。家里的鸡蛋都给俩孩子留着呢，知道他爱吃。”
江觅的目光在几个盘子之间来回扫视着。他下午在厨房里趁人不注意，从兜里翻出了提前准备的一枚硬币，洗干净后，又拿开水烫过，才包进一个饺子里。
那饺子他包得格外用心，褶子捏得比别的都密，就怕煮的时候开口，硬币漏出来。
现在那枚硬币就藏在某个饺子肚子里，他得把它找出来。
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时把硬币包在了牛肉馅的饺子里，于是集中注意力锁定了目标，终于发现了那个肚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痕迹的饺子。
他刚要伸筷子，陆骁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
江觅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筷子往出一递，在半道截住了，顺势把那个饺子夹起来，稳稳放进秦玦碗里。
“你吃这个。”他说。
秦玦正跟秦致说话，闻言低下头，看见碗里多出来的一个饺子。
他什么馅的都爱吃，更何况是江觅夹的，想也没想就“哦”了一声，端起碗，筷子夹起饺子往嘴里送。
江觅看着他嘴巴张开，准备把整个饺子塞进嘴里，心里咯噔一下。
那枚硬币要是整个吞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赶紧伸手拽住秦玦的袖子，“这个饺子得慢慢吃。”
秦玦嘴巴已经张开了，闻言又把嘴缩小了一半，只咬下了半个。
门牙突然磕到一个硬东西，咔的一声，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舌头把嘴里的东西顶了出来，抬手一拿，一枚硬币躺在掌心，还沾着点肉馅。
江觅笑着从桌上抽了张餐巾纸递过去。
秦玦把硬币擦了擦，举到眼前看，脸上立马绽开了一个不值钱的笑。
“你包的？！”他握住了硬币，感受着掌心里的硬度，一颗心却软的厉害。
“嗯，讨个好彩头，新的一年顺顺利利。”江觅点了点头。
秦玦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动静挺大，整桌人都注意到了，纷纷侧头看向他俩。
“谢谢宝贝！”
“诶！干什么呢！大过年的！那么多人呢！”陆骁坐在秦玦斜对面，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喝了酒，这会儿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架势，手往桌上一拍，“江觅你可太偏心了啊！怎么就只放一个硬币？我也要好彩头！”
江觅没想到秦玦会当着这么多人来这一出。他脸皮薄，旁边奶奶也在抿着嘴笑。
他立马低下了头，耳朵都红了，恨不得躲到桌子底下去。
秦玦不怕羞，反而坐直了，冲陆骁挑了挑眉毛。
“你管我们呢！你自己看看，这一桌子人，就你没对象，还好意思嚷嚷……”他嗤笑了一声，“你也找个对象给你包硬币呗！”
陆骁气得脸更红了，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紧。
秦致在旁边看着，笑着伸手把他拽回椅子上，“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啊，他正得意呢，你跟他计较什么。”
“秦叔，管管你儿子，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呢，净戳人心窝子！”陆骁咬牙切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是，是，让你艾姨好好说说他。”秦致笑着敷衍，自己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陆骁正准备扭头跟柯念吐槽，一扭头，柯念已经站起来了。他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了一眼，起身往客厅走，接起来，声音放得很轻。
“念哥，过年好。”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隔着几步远也能听见，俏皮、活泼、带着笑。
“过年好。”柯念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客厅，光是背影都透着甜蜜。
陆骁这下是真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扭回头，看着桌上成双成对的人。柯念有对象了，秦玦也有江觅，秦致和艾臻老夫老妻，爷爷奶奶更是过了大半辈子。
就他，独一个，过年了，连个能打电话腻歪的人都没有。
“陆骁，你也得抓紧点儿了，你看看柯念和秦玦，都成双成对的，就你行只单影的。”艾臻笑着给他夹了个牛肉馅的饺子，搁在他碗里。
陆骁端起杯子喝了口酒，酒入喉咙，有点烧。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我也想啊，但缘分这事儿，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没事，这么好一小伙子，怎么可能找不着对象，还没遇到合适的人罢了。”爷爷笑着说。他这会儿看着热热闹闹的一桌人，心里高兴，话也多了。
“可不是嘛，你们仨真是个顶个的帅。”奶奶跟着点头，目光在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
陆骁听着爷爷奶奶这么说，心里的闷气散了一些，又笑了。
“得嘞！有爷爷奶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我这款，在市面上已经没有行情了呢。”
他这话逗得桌上人都笑了。
秦致听得直摇头。
艾臻拿筷子点了点他，“就你会贫。”
爷爷笑得咳嗽了两声，奶奶给他拍了拍背。
柯念打完电话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他刚坐下，艾臻便问道，“跟女朋友打完电话啦？”
“嗯，她那边刚吃完年夜饭。”柯念笑着点了点头，把手机搁在桌角。
“听你爸妈说，那女孩子是S市的人？”秦致笑着问了句，手里还端着酒杯。
“是，她在B大读研究生，学美术的，我俩看展时认识的。”柯念回答，说起女朋友，话里带着不自觉的柔和。
“行，到时候你俩生孩子了，我和小觅得当干爹。”秦玦放下手里汤碗，还不忘给江觅抛个媚眼。
“还早，她还有一年才研究生毕业呢。”柯念笑着摇了摇头，但眼里的笑意说明他并不反感这个话题。
“先预定着呗，我也得当干爹。”陆骁举起酒杯，跟柯念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饺子盘子见了底，松鼠桂鱼只剩下一副骨架，鸡汤碗里的汤浅了一半。
柯念看了看手机，说时候不早了，得回去。
陆骁也跟着站起来，说再喝下去明天起不来。
秦致和艾臻送到门口，让管家开着车等在外头。
柯念和陆骁跟大家告别，推门出去，夜里的冷风灌进来，两个人缩了缩脖子，快速上了车。
剩下的人缓步走到客厅里坐着。
秦玦原本也打算带爷爷奶奶和江觅回去了，但秦致劝了劝：“今晚就住这儿吧，房间都收拾好了，我和你妈妈想跟叔叔阿姨商量点事。”
秦玦看了江觅一眼，江觅没意见，他便点了点头。
家里的阿姨从厨房端出几杯茶。给秦致的是解酒茶，艾臻专门找中医给配的，秦玦的住处也放了几包。给其他人的是安神茶，颜色浅一些，飘着几片花瓣。
秦致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显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还是在艾臻的注视中咽下去了。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转向坐在沙发上的爷爷奶奶。
“叔叔阿姨，我呢，想跟您二位聊聊俩孩子的婚事。”
他的目光落在江觅和秦玦身上，笑了笑，脸上既有长辈的慈爱，也有商量的诚恳。
“想听听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老家那边有没有什么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