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迎来冬季第一场初雪的时候,王安宁正在病房的复建扶手上来回缓慢行走,锻炼双腿的肌肉力量。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细细的水痕。他走了十来分钟,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腿上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走得有些吃力,但比起刚能下床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
“王先生,今天锻炼得挺好的,先休息会儿,喝点水,待会儿再继续。”护工递上一块干净温热的毛巾。
“好,谢谢。”王安宁接过毛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一个多月以来,他的身体慢慢开始恢复。外伤造成的伤口几乎已经愈合,那种四肢百骸都泛着疼的感觉终于远去了。
能坐起来之后,王安宁就白天在病房里慢慢锻炼,起初只能在床边坐几分钟,后来能站了,再后来能扶着东西走几步了。嗓子也开始好转,说话不再像之前那样又哑又疼。只不过他现在尽量减少说话,吐字尽量简洁,能一个字说完的绝不说两个字。工作的那些年话说够了,他现在只想做个惜字如金的人。
“王安宁,在锻炼呢?”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今天情况怎么样?还有耳鸣、视力偶尔模糊的症状吗?”
王安宁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现在的管床医生,路知远。这段时间一直是他在精心观察研究自己的病情。路知远虽然是个年轻的医生,但是很稳重,说话不急不缓,做事也干脆利落,每次来查房都很认真,问得很细。
“路医生。”王安宁点了点头,“感觉还好,不疼了。”
“那就好。”路知远走到他身边,打开手中的平板,调出昨天复查拍摄的CT片放大。
“片子结果出来了,颅内的血肿基本吸收干净了,之前担心的继发性损伤也没有出现。”他把平板侧过来让王安宁看了一眼,虽然王安宁也看不太懂那些黑白影像,“从影像学上看,恢复得比预期要好。”
王安宁松了一口气。
路知远收起平板,“那你现在……还有记起一点什么吗?”
王安宁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希望这个路医生不会发现什么。光看片子,应该看不出来什么吧?失忆这种东西又不是骨折,能拍出来的。
路知远认真看了王安宁一会,然后温和地笑笑,“记不起来也没事,别强迫自己过度用脑。顺其自然,等身体休养好了,说不定哪天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来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好,谢谢。”
路知远走后,王安宁坐在沙发上,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心里盘算着目前的情况。
他现在拄个拐杖,日常走路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速度慢点。再过十天半个月,出院应该没问题。他在医院已经闷坏了。
前几天他悄悄算了一下自己的财产。这么多年工作攒下来的钱,加上早期买的房子地段好,涨了不少。如果把房子卖了,随便在其他小城市买个便宜的小房子,剩下的钱省吃俭用点,不用工作也饿不死。到时候找个没有曲临风的地方,养养老,找份清闲自在的工作,简直不要太美好。
王安宁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设想中,一个探头探脑的脑袋从门口伸进来,左顾右盼了一圈。
“小虞?”
门口的虞书尧拎着甜品盒走了进来,表情又惊又喜:“安宁,你记得我的名字啦?”
王安宁心里汗颜:你们每次来都要自我介绍,我再叫不出名字,成什么了?装傻也要有个限度。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今天周六,我在家做了点甜品带过来。”虞书尧把甜品盒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一边拆保鲜袋,一边还不时瞟一眼病房四周。
王安宁知道他在看什么:“陈澄不在。”
虞书尧松了口气,手脚都放开了。
王安宁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回事。每次碰巧撞到一起,一言不合就开吵。陈澄看曲临风不顺眼,顺带着对曲临风这个表弟也没好脸色。偏偏虞书尧又见不得陈澄在王安宁面前阴阳怪气地说曲临风的坏话,生怕王安宁失忆期间被灌输了太多不好的印象,对曲临风有了先入为主的误解。
两人就这么针尖对麦芒地吵过几次,每次都以虞书尧落败告终。现在虞书尧也是怕了这个铁嘴,过来的时候都尽量避开陈澄。
“吃甜品能让大脑分泌多巴胺,心情好了,病情也好得快。”虞书尧把一块精致的小蛋糕递过来。
王安宁接过去:“谢谢。”
“不用客气。”虞书尧在沙发上坐下,“我哥这周出差了,没过来,你不用担心。”
王安宁咬了一口蛋糕。他关心个毛线啊,一个成年人,能忘了吃还是忘了穿?他不来真是太好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故意问了一句:“你哥?是谁?”
“啊,你还没对上号呢?就是经常晚上过来陪你的那个人。”虞书尧说。
之前王安宁还不能下床的时候,每次曲临风过来,他的头疼都会厉害一点,心率也快。医生说可能王安宁潜意识里对曲临风比较抵触,为了利于恢复,建议少正面接触。曲临风心里大概知道原因,也没敢质疑医生的话,平时都是晚上趁王安宁睡着后才悄悄过来。
“不记得,”王安宁面不改色,“晚上睡着了。”
虞书尧叹了口气:“也是。他经常过来的时候你已经睡了,早上走了你还没醒,是不怎么见面。”
“我们常来的几个人,你都能叫出名字了,偏偏就我哥一直记不住。”虞书尧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算我哥做那些混蛋事的报应吧。”
“哟,你还知道你哥混蛋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澄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背后。虞书尧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都没声音的?”
“没做亏心事,你大惊小怪什么?”陈澄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我在家做了点好吃的给你。”
王安宁把蛋糕放下,熟练的把耳朵捂住。
“我今天中晚班,马上就要走,不吵吵你。”陈澄伸手把王安宁捂着耳朵的手扒拉下来,“刚才我来的路上碰到路医生了,问了下你的情况。他说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差不多很快就能出院了。”
“真的?”虞书尧也替王安宁高兴。
王安宁点点头:“嗯。”
陈澄说:“过几天我休假,我去你那把屋子打扫一下,你出院就能直接住了。”
“那怎么行?”虞书尧立刻反对,“安宁这情况,一个人住不放心的。你看他现在傻傻的——”
陈澄和王安宁同时剜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太记得人,不是傻子。”王安宁平静的解释,看来有必要调整下失忆方针,他只是不想记人,不是弱智了。
陈澄双手抱胸,斜眼看着虞书尧:“怎么,大少爷有什么好建议?”
“肯定先去我哥那儿啊。”虞书尧理所当然地说,“他房子多,住哪儿都行,而且也会有专门的医护照顾。”
“我自己回家住。”王安宁第一个不同意。
“对。”陈澄立刻附和,“安宁有自己的家。再不济,我可以临时过去住几天照顾他。我告诉你,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有些人吧,看着长得人模狗样的,尽不干人事,还是自己家安全点。”
“好。”王安宁点头,“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的。”
虞书尧急了:“那也不行。怎么也得等我哥回来,出院的事必须得他同意。”
陈澄好笑地看着他:“你哥和安宁,有一毛钱关系吗?”
“那你和安宁,有两毛钱关系了?”虞书尧不甘示弱。
“陈澄是我的好朋友。”王安宁替陈澄撑了腰。
“那我哥还是你领导呢,给你发薪水的。”虞书尧理直气壮。
王安宁不紧不慢地说:“陈磊之前过来跟我说,我出事之前发了定时邮件,提交了辞职报告。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既然提了辞职,应该是不想干了。”
“对!你就是不想干了。”陈澄从裤子口袋里翻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我这儿还有聊天记录呢,你说了辞职后我们一起出去旅游的。”
王安宁看完赞同地点点头。
虞书尧找不到其他说辞了:“那也等等,反正现在肯定不能出,医生都没说可以呢。”
“怎么的?要给某人通风报信?”陈澄语气不善。
“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通风报信。”虞书尧有些急了,“毕竟他们两个人之前——”
陈澄的眼神冷下来,直直地看着虞书尧,直到虞书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闭上了嘴。
“王安宁现在是独立的个人,他一个成年人,有权做自己的决定。”陈澄一字一句地说,“你别多管闲事。安宁什么决定,你不清楚吗?他出事前就想好了辞职,你就该尊重他的决定。”
这点虞书尧没法反驳。王安宁是铁了心要在他哥结婚后离开的,如果不是车祸,说不定现在辞职流程都走完了。就算王安宁现在失忆不记得了,他的决定不会变。
虞书尧叹了口气,只能说是他哥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