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风将路知远从泥坑里拉出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看见路父手电的光束,两人应该是走散了。
山风从坡上灌下来,穿过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声响,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冷风吹过,还莫名有点阴森恐怖。
曲临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鬼地方,幸好没让王安宁过来。
以前和王安宁一起出差,晚上在酒店没事的时候,王安宁就喜欢窝在客厅看恐怖片。曲临风不爱看那些容易让人怀疑人类智商的电影。
但架不住王安宁喜欢看,曲临风嘴上说着不看,眼睛倒是没少跟着瞟。如今那些画面一股脑地往脑子里钻,赶都赶不走。
偏偏王安宁看恐怖片的时候还喜欢嗷嗷乱叫,一惊一乍的,看得急了就往他怀里钻。 曲临风那时候每次都翻白眼,嫌他看个恐怖片都能吓成这样,但还是会伸手把他拉过来,捂住他的嘴巴,怕他把酒店的保安给招过来。
曲临风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手电筒。光线已经很弱了,灯丝在镜片后面苟延残喘,照出去的光柱散成一团,能勉强看清脚下寸步之地。
路知远见他半天不说话,问了一声:“曲先生?怎么了吗?”
“没什么。在看路。”
路知远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干涸的血迹,血糊在眼皮上,蹭得半张脸都是暗红色的印子。他眯着眼看了看四周,什么都看不清。
“光线太暗了,我没戴眼镜,认不清路。”
天公不作美。这时,一道闷雷从远处的天边滚过来。
路知远望了望天,“今年的春雷来得比较早啊。可能要下雨了。我们得赶紧上到小道上去,跟救援的人汇合。不然下起雨来,这个山坡更不好走了。”
曲临风没接话。抓起一块衣角忍着恶心塞到路知远手里。
“抓紧我的衣角,我们先往上爬。”
曲临风和路知远就这么摸瞎往上爬,爬着爬着就偏了方向。东南西北早就分不清了,手电筒的光已经弱到照出去跟没照差不多,脚下的路是土是石全凭脚感,踩到软的赶紧缩回来,踩到硬的再试探着往前挪。
曲临风停下来左右看了看,除了黑还是黑,连来时的方向都找不着了。
春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密。林间的树冠挡了一层,水珠从树叶上滴下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顺着脖子往下淌,时间一长,两个人从头湿到脚,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冷。
曲临风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是一个,鼻子痒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鼻塞的感觉又回来了。春节那场感冒就没好透,现在又淋了雨,回去少不了又得折腾一阵,耽误工作。
他暗骂了一句,继续带着路知远往上爬。
路知远跟在后面,看不清路,雨水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只能凭感觉跟着曲临风的脚步。手指冻得发僵,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失去了知觉。他不想拖累曲临风,咬着牙没吭声。
突然,路知远脚下一滑。手从衣角上松脱,整个人往后仰去,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身体顺着山坡往下滑。
曲临风听到动静回身,伸手去抓,一把薅住了路知远的外套领子。
可惜人抓住了,脚下却没能稳住。山坡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又滑又软,他的脚一蹬,整个人也跟着往前扑倒,两个人一起往下滚。好在山坡上的树够密,没滚多远,两个人就被一棵大树拦住了。
曲临风的右肩撞上树干,一声闷响,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条右臂,疼得他眼前发黑,整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他靠在大树上喘了好一会儿,右肩的疼痛才从麻木中慢慢清晰起来。
路知远从泥里爬起来,眯着眼朝曲临风的方向摸索过去:“曲先生,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事。”曲临风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听不出疼。
路知远在曲临风身边蹲下来,虽然看不清,但能听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曲先生,你先走吧。找到救援再来接我。我留在这里不动。如果一直带着我只会拖累你的速度。”
曲临风靠在树上没动。他倒是想把人丢在这儿。可眼下这种天气,下着雨,山里不知道有没有野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王安宁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看他。
冷血、无情、没有人性,见死不救。那几个词他已经能想象出来。
曲临风吸了吸发痒的鼻子,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随便拧了一下,然后把一只袖子绑在路知远的胳膊上,另一只袖子系在自己完好的左手上。
“一起走吧。你一个人留在这太危险。”
路知远低头摸着胳膊上那只绑着的衣袖,心里不禁有些动容,这种时候对方都没想过扔下他不管。
“曲先生,谢谢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曲临风胡乱嗯了一声。敢回去和他抢王安宁,腿都要给他打断,不然对不起他吃这个苦。
两个人在密林里胡乱穿行了不知多久。
曲临风记得来时的山道大致在山坡的东侧,但林子里的方向早就分不清了。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一棵老树上,树干朝南的一面长满了青苔,北面的树皮则干裂粗糙。他朝那棵老树看了一会儿,拉着路知远朝青苔相反的方向拐过去。
绕行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两人都精疲力尽之时,曲临风看到了一条有点眼熟的小溪,是那条山道。他解开绑在左手上的衣袖,手臂被勒得有些发胀。
“到了?”路知远问道。
“嗯。”曲临风喘了口气,“是这条道。我记得来的时候路过这条小溪。”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那条溪流上有一块大石头,很显眼,他来的时候经过过。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居然在密林里穿梭了一夜。
曲临风蹲在小溪边,低头一看,水里的倒影跟野人没什么区别,满脸泥巴,一道一道的,东一块西一块,头发乱糟糟地糊在头顶,额前的几缕还翘着,活像刚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
曲临风见不得自己这个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忍着痛弯腰蹲下来,双手捧起溪水。洗了把自己的脸。本应冰凉刺骨的冷水,拍在脸上莫名的清凉舒服。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在发烫,肯定是淋雨受冻之后又发烧了。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等和王安宁汇合,两个人再一起下山。然后他又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理了几下,总算能看了。
路知远默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模模糊糊看见曲临风好像在洗脸,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天已经亮了不少,山道上的光线虽然还不算强,但已经能看清整条路了。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林间小道,中间被人踩得多了,泥土硬实板结,寸草不生;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枝叶上还挂着昨晚的雨水,湿漉漉的。
“走吧。”曲临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这里离青山坳近,先回村子。”
他主要是不放心王安宁,他现在肯定很担心。一夜过去了,那个人怕是急得不行。
路知远从地上撑起来,曲临风看了他一眼,差点没忍住。路知远脸上血道子已经氧化变色和泥巴糊在一起,干了以后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头发也是,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泥,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刚从坑里挖出来的兵马俑。
曲临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算了,脏不脏跟他没关系。他把自己洗干净就可以了。然后保持干净帅气的样子见到王安宁。
天亮了之后,光线从树梢间漏下来,把路面的坑洼和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山道好走了许多,不用再像昨晚那样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踩。
曲临风左脚的疼痛越来越重,每走一步都酸胀得疼。不过眼下四下无人,后面的路知远半瞎一样什么都看不清,他也不用端着,就不再掩饰,一瘸一拐地走着。右肩的麻木感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他转了转肩膀,关节里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咧嘴。
路知远跟在后面,虽然看不清,但那抽气声还是钻进耳朵里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问了一句:“曲先生,是不是哪里伤到了?我看你走路的姿势也不对劲。”
“没事。”曲临风没回头,“脚崴了一下,影响不大。”
两个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昨晚山体滑坡掩埋水泥道的地方。曲临风停下来看了看,天亮之后这堆东西看起来比昨晚矮了一些,但翻过去还是得费点力气。路知远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让他翻过这堆土,不现实,也没必要、
“你在这儿等着。”曲临风说,“我先翻过去进村,跟安宁他们报个平安。等他们带救援的人过来,再绕过来接你。”
路知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摸到路边一块地势平坦开阔的安全地带,找着一棵树,靠在树干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强撑的意志开始涣散。
曲临风走近准备再翻过去,就看见滑坡的地方,有人工的痕迹挖出了一条窄窄的可供一人通行的小路,看来昨晚是有救援的人过来了。曲临风没多想,沿着小道翻过了滑落的土堆,还没进村,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沿着水泥路一路小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