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峰看着王安宁那副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实在有些不忍心。他怕这个人把自己整出神经错乱来,好心建议道:“来都来了,要不就好好玩玩吧。曲总在游轮顶层给你订了套间。”
王安宁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盯着郎峰,目光凉飕飕的,看得郎峰后颈一紧,“你别想着从游轮跳下去,这个高度,跳进水里和掉水泥地上也没什么区别。”
“我疯了吗?我从这跳下去?”王安宁没好气地收回视线,转过身,面朝大海,做了几次深呼吸。海风迎面灌进来,直冲进鼻腔,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肺里,这才稍微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
曲临风,等你回来,看老子不榨干你,让你精尽虚脱。
郎峰就这么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默默站着,看着他侧脸变化万千的表情,猜不透他的想法。
“王先生,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呆?”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王安宁不确定地转过头,王这个姓氏太普遍,他不确定这声王先生是不是在叫他。
来人走到他面前,王安宁认出了他,昭嵘集团的林总,林叙珩。以前在很多商务场合见过面,面熟得很。
林叙珩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生,看着比林总还要小几岁,长得很好看,王安宁很少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和叶佑安那种雌雄莫辨的美不同,叶佑安是戏台练出来的气质,带着从容和清雅。而眼前这个人,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落在人身上时有一些迟钝和茫然,不太像一个智商正常的人。
王安宁很快拉回了思绪,因为他想起来,那次在办公室被贺循撞见自己把曲临风压在沙发上,门外站着的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里,领头的好像就是这位林总。想到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干巴巴地开口打了个招呼:“林总,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林叙珩笑得很客气,“曲总之前拜托过我,说这次庆功会他可能不太方便出席,让我在船上多照顾你。”
王安宁一愣,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林叙珩又补充道,“哦,以后应该称呼一声王总了。宁屿湾的项目,曲总走完SPV流程,工商手续已经办完了。你才是幕后真正的老板。”随后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安宁低头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回握上去,“林总,合作愉快。”
林叙珩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这位是船上给王总安排的私人管家,二十四小时服务,任何需求都可以跟他说。”
王安宁客气地说道:“谢谢林总,麻烦了。”
“不客气。没事的话,王总请自便。有任何不方便的事,可以随时联系我,你有我的联系方式。”林叙珩说完,朝郎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拍了拍那个年轻男生的肩膀,“十安,我们先回去。”
年轻男生懵懵懂懂地也没什反对,乖乖跟着林叙珩走了。
王安宁目送两个人走远,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道身影。郎峰见他情绪不高,找了个话头转移他的注意力:“林总身边那个年轻人,听说是他...是他男友,还是个律师。”
王安宁回过头,惊讶地看着他:“那……那个男的?律师?”
郎峰也不太清楚个中详情:“听说好像就是大年三十晚上,那个男的一个人去了栋废弃的居民楼跳楼自杀,被雨棚挡了一下,没死成。昏迷了一个多月,醒来之后,就变傻了。”
王安宁的八卦之魂成功被点燃了。他又看了一眼那两道已经消失在船舱拐角的身影,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长得漂亮,工作体面,男友林总家世又好,好好的为什么会想不开?难道?是直男律师过度貌美,被豪门太子强取豪夺,逼得跳楼?他已经在心里自动补完了一部几十万字的小说,情节曲折离奇,人物关系复杂。
“那个——”郎峰的声音把王安宁从脑内小剧场里拉了回来,他伸手在王安宁面前挥了挥,“要不先去房间休息吧。”
王安宁没太注意郎峰说了什么,随口嗯了一声,跟着他走了。
另外一边,游轮离港的码头上,一辆低调轿车内,后排坐着的曲临风看着海洋之星号缓缓离开,朝着大海驶去,想着安宁上船以后发现自己被骗,怒发冲冠的模样,嘴角就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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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海面像一块巨大的黑绸,被月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远处,海洋之星号依然灯火通明,六层甲板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船身的轮廓,呈现出一座美轮美奂的海上宫殿。
而在那团光晕的边缘、视线难以触及的黑暗深处,一艘Flybridge游艇正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船身通体哑光黑,所有灯光全部关闭,引擎降到了最低转速,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鲸。
游艇的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射灯,曲临风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透过全景落地窗,遥遥望着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庞然大物。这个时间,正是午夜狂欢的高潮,不知道那个炸毛的猫休息了没有。
发现被骗之后,他只收到王安宁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你给我等着,下了船老子绝不放过你!!!】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一杯红酒见底,曲临风站起身,走出客厅,来到顶层的甲板上。远处海洋之星的灯光在深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碎金般的光带,随着海浪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光,落在更远的海面上。
夜里的海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它蓝得像一颗剔透的东方明珠,平静、广阔、透着无害温和。而此刻,它像一头深不可测的巨兽,安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张开血盆大口沉默地吞噬着一切。
其实这世上,最深不可测的,从来不是海,是人心。
不过也并非绝对。这世间,还是有那么一个人,捧着一颗滚烫的赤诚之心,将他前半生重复乏味的生命,一寸一寸点亮。曲临风垂眸,指腹摩挲过腕间那串桃核手串,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大侄子,好兴致啊,还在这儿欣赏海景。”
甲板两侧的保镖瞬间警觉,动作整齐划一地围拢上来,形成一道人墙护在曲临风面前。曲临风倒是没什么反应,抬手打了个手势,保镖们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甲板上的灯光也齐齐亮起,把漆黑的夜色逼退了几步。
曲江岳穿着一身黑衣,手里举着一把手枪,从船尾的阴影中缓步走到甲板中央,隔着几米的距离,他停下脚步,和曲临风对视着。
“二叔,多年不见,你老了不少。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好。东躲西藏的日子,很艰难吧?”
曲江岳恶毒的笑意慢慢爬上眼角:“这得多亏了你们父子俩。对我围追堵截,又在我快要死的时候放过我一马,就想看着我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二叔客气了。亲戚一场,总不能真看着你死。该捞的时候捞一把,咱们还能慢慢玩。”
“这次怎么不想着慢慢玩了?”曲江岳的手枪微微抬了一下,“费这么大功夫引我过来,彻底除掉我?可惜被我看穿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会傻到上那艘游轮?你提前躲在这小游轮上等着看好戏,我倒是想看看,今天到底谁看谁的好戏。”
曲临风没有接话茬,“二叔在美国这么些年,看来还是毫无长进。连一直想要害自己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曲江岳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曲临风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保镖们跟着收紧了一圈,“你就没怀疑过,当年绑架,怎么那么快就被我们发现了藏身之处?你逃去美国,过程又怎么那么顺利?有一个事事为你着想的弟弟,是不是还挺幸运的?”
曲江岳不为所动,枪口纹丝不动:“你这时候挑拨离间没用。我不管是不是被利用,今天来,就是抱着跟你同归于尽的目的。你说破嘴皮,我也不会改变决定。”
“如果我说曲一川也是他弄死的呢?”
曲江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曲临风继续说下去,“他是不是告诉你,他安排好了一切?你先过来解决我,然后在海洋之星上安排好了,让你再去解决我爸?就算你在这边被抓,我死了,我爸一蹶不振,一样不妨碍他篡权上位。”
“你轻易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你都没有怀疑过吗?”
“你不觉得,你上这艘船太过容易了吗?
曲江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为了活命,随意编造这些话,想让我去找江陵对峙,好把我们一起一网打尽?”
“从我开始调查他,被他察觉,不久他的儿子就利用一个疯子企图绑架我。不过中途出了车祸,他的计谋没得逞。后来曲一川被抓,他开始急了,又不想留下把柄让他以后上位受阻,就想到了利用你。不过你龟缩在美国不愿意动弹,不久你的儿子就出了意外。你的复仇之火重新被点燃。如果猜得不错,很多证明是我下手的证据,也是曲江陵给你的吧?”
曲江岳没有说话,枪口稳稳地对着他,那双眼睛正在慢慢裂开。
“你不会真以为你躲在美国不回来,我就拿你没办法吧?让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不过是我爸在爷爷临终前答应过,不管如何,留你一命。这么多年,被挑拨着和我们这边斗,一直缩在最后面想要渔翁得利的人是谁?你又是被谁一路推动着走到今天。你还不清楚吗?”
曲江岳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没想到你这么没用。”另一道声音从甲板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三言两语就被这个小子挑拨了。”
曲临风嘴角微微翘起,对这个出场早有预料。曲江岳猛地转过身,枪口对准了那道声源。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果然是曲江陵。
“老二。”看清来人,曲江岳的声音有些动摇,“你不是躲在暗处和我里应外合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曲临风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意,“他想利用我们两个鹬蚌相争,我又何尝不是想要你们两个狗咬狗?”他目光看向曲江陵,“三叔,你一直悄悄跟着,就是想看二叔有没有成功吧?”
曲江陵的目光阴鸷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二。”曲江岳没有理会曲临风,目光死死钉在曲江陵脸上,“其他的事我不想再追究,我只问你一句话,一川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曲江陵的表情一瞬间僵硬了一下,“你这个傻子,现在还没看出来他在挑拨我们关系?现在动手挟持他,不怕老大不过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曲江岳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川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曲江陵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不是我动的手。”
曲江岳冷笑了一声:“不是你动的手,那你是有过这个想法的?”
曲江陵没有说话,裂痕在曲江岳的眼睛里迅速蔓延,然后他低下头,伸出左手,迅速拉开自己黑色外套的拉链。灯光落在他的腰腹部,密密麻麻的,捆绑着整整齐齐的炸弹。
“我今天就没想着活着回去。既然你们都不想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