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长雾弥散番外:陈砚白的回忆
17 段

番外:陈砚白的回忆

17 段

陈砚白这辈子很少主动回忆什么。

他习惯往前看——明天要交的材料,下周要开的会,下个月要考的试。过去的事于他就像翻过去的书页,看过就过了,没必要反复摩挲。但沈知聿偏偏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本合不上的书。

他记得第一次在后巷见到沈知聿。路灯底下蹲着一个逗狗的男孩,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把火腿肠掰成小块往地上丢。他走过去的时候那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的“哥”脱口而出,像叫了无数遍一样自然。他当时没理,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其实回了一下头——不是看他,是看那只流浪狗有没有吃到那块火腿肠。

后来每天早上宿舍楼下都杵着一个人。云安的冬天湿冷,那人穿一件薄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手里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他每次都说不要,那人每次都说哥你拿着,凉了我再去换。他其实第一周就想接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人的手指冻得发紫还在笑。

他记得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室友都不在,他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听见有人推门进来。那人坐在他床边,拿毛巾蘸了温水给他擦额头,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再擦到耳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沈知聿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头歪在椅背上睡着了,脸上还有一道从袖口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知聿的头发。很软。他想,这个人真烦。烦到他开始害怕哪天早上起来楼下没有他。

他记得那个雪夜。他从青沂回来,火车晚点了半个多小时,出站的时候远远看见出站口有个人在使劲挥手,蹦得老高。沈知聿穿了一件薄得可怜的羽绒服,嘴冻得发紫,还在那儿喊哥你回来了。他把围巾解了给他围上,绕了好几圈,一圈一圈裹住那个光溜溜的脖子。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想了想,说了一句冷。其实他想说的是——以后不用在楼下等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他记得他们第一个家。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月租便宜得跟白捡一样,阳台朝南。沈知聿在墙根下种了十二盆多肉,每一盆都起了名字。他下班回来,沈知聿跑出来说,我今天给姬胧月换盆了,根都从底孔钻出来了,再不换它要死了。他看了一眼那盆歪歪扭扭栽在新盆里的多肉,说嗯。后来他偷偷去花市买了一袋营养土,放在阳台角落里,什么都没说。沈知聿发现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说哥你也太上道了。

他记得每一次吵架。沈知聿脾气上来的时候会先不说话,自己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生闷气。他也不会哄人,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书,两个人隔着两个人的距离,谁也不先开口。但过不了半个小时沈知聿就会自己蹭过来,把他手里的书拿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哥我错了。他从来不说没关系,但会把沈知聿的脑袋按在自己锁骨上。

他记得第一次做/爱。沈知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嘴里还一直在说话——哥你轻点,哥你会不会,哥你耳朵红了。他把沈知聿的嘴吻住了,怕自己笑出声。后来沈知聿缩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哥我觉得我捡了个大便宜。他问什么便宜。沈知聿已经睡着了。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沈知聿。岚州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雾,他站在小区栅栏外面,攥着铁栏杆往上望。沈知聿把那扇钉了铁条的窗户推开,把手从铁条缝隙里伸出来,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嘴一张一合,在叫他的名字。他看不清沈知聿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他答应他一定会救他出去。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他后来开车来的路上想到这件事。想着差二十公里就能见到他了,想着沈知聿那么怕冷,膝盖还疼不疼,一个人住在钉铁条的屋子里还有没有热水袋。他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到自己没能活着到岚州。

他记得意识模糊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高速公路,不是雾,不是翻倒的挡风玻璃。是沈知聿浇多肉的侧脸,蹲在云安那个出租屋的院子里,阳光洒在头发上,耳朵上夹了一片不小心蹭上去的枯叶子。他回头冲他举着洒水壶,说哥你看这盆姬胧月开花了,红色的,可好看了。

他死在来找他的路上。在那个连路灯都在晃的晚上,他脑子里根本不是高速路的反光标,也不是那些把他吞没的雾,而是那盆没有送出去的姬胧月,和蹲在院子里浇花的那个傻瓜。

他记得沈知聿说过的每一句傻话。记得他说哥你长得真好看,记得他说哥你头发白了,记得他说这辈子就是你了。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是”。但他用了所有他能用的方式,把这三个字做了无数遍——豆浆接了,围巾解了,调令撕了,他爸的皮带挨了,青沂的门锁撬了。最后他把命丢在了离沈知聿不到二十公里的高速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浇花的照片。

他这辈子话太少。想说的话全攒在心里,攒了二十七年,攒到最后一刻也没来得及说。但他不觉得遗憾。因为沈知聿知道——从他每天早上在楼下等开始,从他趴在他床边擦他额头开始,从他说“我要追他”开始,沈知聿就知道。

他不需要说,他只需要做。

他做到了最后。

已读完:番外:陈砚白的回忆

本章讨论0 条讨论
番外:陈砚白的回忆 - 长雾弥散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