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之后又猛地抻开的痛,细细密密地从筋骨缝隙里渗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这痛苦很陌生,远不如自爆金丹那一刻毁天灭地的彻底,却带着沉重的、属于凡俗肉身的重量,几乎要将意识重新压回黑暗里去。
接着是冷。
丝丝缕缕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浸过皮肤的却是湿哒哒的潮气。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隔着单薄粗糙的衣料,硌着他的肋骨和后腰。雨水?有东西砸在脸上,顺着额角滑落,冰冷刺骨,一路凉到心里。更多、更密集的东西砸下来,噼里啪啦,砸进他身下的泥水里,溅起冰凉刺骨的泥点。
泥土特有的腥气混着大雨冲刷下稀薄了的草木清气,猛地窜入鼻腔。
“呜……”
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带着哭腔的啜泣被雨水拍碎,就在耳朵边。那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更细更软,透着一种极致的惊惶和绝望。
“云……小云儿!?你怎么了?别吓师姐!”
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猛地推搡着他一边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慌乱,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那属于少女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句话啊!醒醒!苗……我们的苗要全完了!”
扶摇门……
师姐……
苗!
云泽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倾盆的暴雨铺天盖地砸下,世界陷入到了一片迷蒙的水幕中。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地鞭笞着他小小的身体,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亮和雨水,视线模糊一片,只能看见眼前地面上泥水横流,浑浊一片。
他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一块倾斜的坡地上,身体一半陷入被雨水泡成烂泥的软土地里,另一半挂在更下方的田埂边缘。几株刚抽出嫩叶的碧绿禾苗就在他眼前不到半尺的泥水里痛苦地挣扎,纤细的茎被浑浊水流卷着倒伏下去,根须隐约可见。不远处,一大片刚刚开垦出来的新田,曾经辛苦翻整、施过肥、筑好田垄的灵田,此刻成了浑浊的小型泽国。原本整齐排列着破土嫩芽的地方,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出的、浑浊的泥浆翻涌。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侧过头。
一张熟悉又遥远得令人心脏抽痛的面孔映入眼帘。满脸泥水的小女孩,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她脸上横流,正用手死死揪着他湿透的半截袖子,半边身子都在泥泞里,又急又怕地推搡着他。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通红得像小兔子,写满了恐惧。
三……
他张了张嘴,一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喉咙却被冰冷的泥水灌满了似的,堵得发紧,只剩下沙哑的“嗬嗬”两声。
等等!这是谁?
他的大脑又混乱,又清醒,清醒是他下意识的认出来了这是丁铃三师姐!是在他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里,这分明还是个小女孩模样的师姐,后来是因为……是在后山采摘一种疗伤用的灵草时,被护草的毒齿獠鼠咬中,救治不及……
但是混乱的是,这不是游戏当中的剧情吗!?这场剧情,这场暴雨的剧情!冲毁了扶摇门的灵田的剧情!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刚刚不是还在关窗户吗?
等等!那双红肿的眼睛,湿透的、沾着泥巴的头发,还有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都是真实的!冷雨打在身上的触感是真实的!身下泥浆的冰冷和腰背被石头硌着的钝痛,全都是真实的!
这不是全息游戏。
这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而他——云泽,扶摇门的小师弟,回到了三师姐死之前!
就在这个时间点!就在这个倾盆暴雨冲刷灵田、赤血草灵蕈田被毁的傍晚!
【世界线回溯完成。时间锚点:沧溟历七万九千七百八十一年,扶摇门。】
那冰冷的、没有半分情绪波动的系统仙音,再一次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如惊雷般炸开残留的混沌迷雾。每一个字都像磨砺锋刃的砂石,带着无情的、铁一般的重量,狠狠楔进了他的魂魄当中。
回溯……
所以说,自己是穿越了?
这具孱弱湿冷的少年身体,正活生生地贴在倾盆大雨浇灌的烂泥地里。
“小云儿!你……你怎么了啊!快……快把这几棵苗捞……捞回田里去!”丁师姐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再一次刺穿雨幕,将他混乱的思绪猛地撕扯回来。
顺着师姐颤抖手指的方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浑浊的泥水里,几簇颜色奇异的植物正被湍急水流裹挟着,根部几乎完全暴露在泥水外,脆弱到下一刻就会被连根拔起!那些植物顶端生着几片巴掌大小、边缘带着细细锯齿的暗紫色叶片,但叶片上却布满了极其鲜艳醒目的、如同鲜血凝固般的不规则红褐色斑块,中心还微微蜷缩着几根半透明的淡紫色细丝状草芯,正是他前世记忆中那珍贵异常、能解奇毒的七品灵草——赤血草灵蕈幼苗!
——就是这场雨!这场在游戏剧情中、突如其来持续了整整三日的滂沱暴雨!毁掉了刚刚种下、还没彻底稳固根系的赤血草灵蕈!不仅彻底毁坏了新开辟的药圃,更让急需赤血草入药、却被护草獠鼠所伤的三师姐因此延误治疗时间,白白断送生机!
等等,也就是说,他现在被抛入到了这个游戏的起始状态之中?
冰冷的泥浆灌进袖口,刺骨的寒意贴着皮肤游走,云泽猛地吸了一口气,冷静的抬起了自己的头。
就在丁师姐惊惶的目光注视下,这个不久前还因为淋雨过度惊厥过去的瘦弱男孩,猛地爆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凶狠劲头。湿透的发丝紧贴在额前,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可那双猛然睁大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与这弱小心灵躯体完全不符的、近乎狂热的凶光!那不是面对无法反抗的大自然的恐惧,而是一个坚决不认输的人,不认命的人,才特有的光!
开什么玩笑,自己好歹也算是攻略组的大神之一,怎么可能被这场暴雨冲垮??!
他几乎是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朝那几株濒危的灵蕈扑爬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不顾泥泞污秽,双手如护命的珍宝,死死地拢住那几株即将被泥水吞没的幼嫩灵草。十指深深的插进被雨水泡得稀烂的泥土里,徒劳地试图固定它们那脆弱的根系。泥水浸透了每一寸布料,糊满了脸颊,他浑然不觉,仿佛这冰冷的泥浆不是拖拽的阻力,而是救命的绳索。
“小云儿!当心摔下去!”丁师姐带着哭腔惊呼,伸手想去拉他滑向更下方烂泥地的脚踝。
云泽猛地一抬头,湿透的黑发紧贴着脸颊,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流进他睁得极大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被雨水冲洗得晶亮,瞳孔深处却有着光在闪'烁。
“师姐!” 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的命令口吻嘶吼着,声音甚至压过了头顶咆哮的雨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别管我!去库房!现在!快去!把我去年存下来的那捆老青藤,还有放在北墙角的、那个装红土苔藓的粗陶瓮,全部拖过来!用跑的!快!”
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钉在丁师姐脸上。他从未以这种口吻对任何人讲过话,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种比眼前倾盆大雨更加沉重可怕的秘密力量。丁师姐下意识地听从,甚至忘了哭,踉跄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冲进更密集的雨幕里,奔向那几间摇摇欲坠的低矮草庐组成的库房。
云泽再无丝毫犹豫,小小的身体扑倒在最大的泥水洼边缘。雨水带着土石不断冲刷向药圃的最低洼处,眼看就要冲垮一道已经非常单薄的泥垄。他双手并用,不顾那烂泥冰冷刺骨,疯狂地在泥水里摸索着、扒拉着。几块半埋在水里的棱角尖锐的碎石头被他抠了出来,湿漉漉又沉重的泥块被他奋力甩开。他的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泥污,甚至可能被碎石划破了皮,渗出血痕又被雨水冲淡。他就这样凭着本能,硬生生在湍急水流前筑起了一道临时的小小堤堰!尽管它歪歪扭扭,被水流冲击得簌簌往下掉泥,却在短暂的几息内,强行改变了水流冲向药圃核心的方向!
“呼……呼……”云泽剧烈地喘息,冰凉的雨水混着汗水划过下巴。筑堤的手指在泥中触碰到几根韧性极强的草根——那是附近原本长在地势高处的一丛矮蓬草。他的眼睛陡然亮得惊人!
就是这个!
游戏当中,在成为青岚宗所谓的“仙君道侣”之后,主角就被禁足在陈逸所在的那个山头。作为一个全开放的游戏,他曾操纵主角走遍了整个山头,翻遍那片庞大“药圃”里的典籍,并非全无所得。他记得一本早已被青岚宗弃如敝履的残破《异灵草物性札记》中提及过,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矮蓬草,其根系坚韧远超常草,甚至能在地下延展数丈,并且具有轻微疏导灵脉的效果!寻常修士根本不屑使用这等“凡草”,但……
他咬着牙,双手再次狠狠,深深的插入到泥水里,不顾指尖被粗糙的泥石磨砺,拼命向上拽扯!一股蛮劲自他灵魂深处爆发,驱动着这具尚显稚嫩的身躯,硬是将一大片纠结缠绕的矮蓬草根系连带着上方的大块泥皮,从水流的另一侧撕扯了过来!他整个人像在泥潭里搏斗的小兽,滚了一身泥浆,奋力将这沉重湿透的“天然毯垫”拖向自己刚刚徒手堆起的泥堰!
就在这时,丁师姐瘦小的身影顶着雨幕冲了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大半个人高的粗陶陶瓮,上面堆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团。深青色的、浸透雨水的坚韧老藤则胡乱地拖在她身后泥地里,像是一条巨大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