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闻回头看了眼姜霖,似乎是第一次发现,他有这么果决的一面。
众人没挤在大部队中间,而是选择跟在队尾断后。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原本十分钟的路程,足足多花了一倍的时间。队伍里不时有人摔倒,才刚撤离没多久,大家就已经顾不得仪态,开始相互搀扶着挪动。
沈望舒注意到斜前方的一个工作人员走路有些晃悠,眼瞅着整个人就要往后栽,他眼疾手快地跨上一步,稳稳地将人扶正。
顺手一捞,沈望舒把对方肩膀上的摄影机组卸了下来。诚然,有这点重量压着,人在风里反而没那么容易被吹跑,但在高海拔的暴风雨中负重十来公斤,是非常消耗体力的。
那人感觉肩膀一轻,回头看摄影机已经稳稳落在了沈望舒肩上,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没事,走吧。”沈望舒只是摇了摇头。
周北、沈修远等体力较好的几个人,也都或多或少地分担了许多器材。一时间,山脊线上形成了一道蜿蜒而下的亮光,那是众人头灯汇聚成的光带。在混沌的风雨中,那条光线成了唯一的指引。
大伙儿沉默地走了一个多小时,却也才勉强走完了五分之一的路。没有人有力气说话,四周只有狂风的嘶吼和众人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的下行声。
在经过一处异常陡峭的沟壑时,苏河脚下的一块碎石突然松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底便猛地打滑,整个人失控地向侧方的陡坡滑去。
那一瞬间,冷汗混着雨水划过脊背,他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
“小心!”走在后面的周北第一时间冲上前,猛地一拽。
幸好出手及时,苏河被生生拉了回来。他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在打颤:“谢……谢谢!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没事就好。”周北应了一声,脸色却在没人察觉的瞬间白了一下。
邵峥见状,赶紧从包里倒了杯热水递给苏河。雨滴噼里啪啦地砸进杯子里,苏河顾不得许多,仰头灌了几口,还有点温热,他稍微镇定了下来:“我好多了……别耽误行程,继续走吧。”
众人见他没有大碍,重新扎入风雨中。
没人注意到周北的脚步迟缓了许多,他的左脚踝正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周北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的同伴,咬紧牙关,将重心全压在右脚上,一瘸一拐地坚持着,速度明显落了下来。
沈望舒回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周北,怎么了?”
“没事,体力有点跟不上,我缓缓,你先走。”周北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沈望舒盯着他看了几秒,语气不容置疑:“伤在哪了?”
周北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自知瞒不住,才低声吐出两个字:“……左脚。”
沈望舒立刻放下肩上的器材并固定好,蹲下身小心地检查。脚踝已经明显肿了一圈,看起来像是扭伤或者脱位,但在这种环境下无法确定有没有骨折。他没敢随便复位,只是迅速帮周北把登山靴重新系紧固定,作为天然的夹板。
沈望舒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直接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来!”
周北一时有点踌躇,他知道沈望舒能背得动他,可现在是暴风雨,离下山起码还要走四五个小时,他不能连累沈望舒。
“上来!”沈望舒又喊了一遍。
两人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姜霖也快步走过来查看情况。
姜霖看向周北,沉声开口:“上去吧,他可以。”
对上姜霖那双笃定的眼神,周北终于不再硬撑,趴了上去。
姜霖上前一步,将沈望舒放下的沉重器材扛了起来,走在两人前面一点。
周北伏在沈望舒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突然意识到,这几天的相处,还远不足以让他了解沈望舒,也同样不足以让他了解姜霖。
“谢谢。”周北在沈望舒耳边低声说道,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这两个最简单的字。
“我只是记得你还欠我一块奖牌。”沈望舒调整了一下重心,“要是脚伤了,还怎么开赛车。”
知道沈望舒是不希望他内疚,难免眼眶微热。
前方姜霖的声音飘来:“走吧,我断后。”
沈望舒看着姜霖的后脑勺,“好,注意安全。”
姜霖没有回答, 但沈望舒知道他听见了。
沈望舒避开脚下的泥泞,背着周北一点点超越前方的队伍。不管这脚踝是扭伤还是错位,在低温和暴雨里冻太久都会留下病根。下周就是周北的比赛,他必须得把人平安送下去。
“周北!你一定要好好的!”
人群中传来苏河带着哭腔的声音。是周北救了他,否则他恐怕早就滚下去了,可周北受了伤,他却自顾不暇,帮不上忙。
“放心吧,我没事。”周北费力地支起身体,回头打了个招呼。
沈望舒背着周北,步履沉稳。他慢慢超越了队伍前的所有人,独自走在最前方,像匹孤狼。
暴雨狂乱地拍打在两人身上,周北趴在他背上,艰难地伸出手,试图替沈望舒遮挡一下砸进眼睛里的雨水。
“累了就歇歇吧,沈望舒,我没事,脚已经不疼了。”周北哑声说道。
“我体力还够,再走走。”沈望舒的声音被风吹得很碎。
其实周北感觉得到,沈望舒的速度已经降下来了。脚底是没过脚踝的泥泞,背上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再加上要把人托稳、不能摔了,下山的难度可想而知。可哪怕这样,沈望舒也始终没有停下,只是固执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山下走。
温热的水滴和暴雨混杂在一起,顺着沈望舒的脖颈滑进衣领,沈望舒毫无察觉。
周北心里阵阵酸涩,他盯着沈望舒冷白的侧脸,突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沈望舒这种人,让人一旦抓住,就再也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