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离市区挺远，足有三四十公里的路程，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海岸线，路上有点堵，看来来观看练习赛和排位赛的人也不少。
宁川国际赛车场坐落在海岸线上，从高空俯瞰，形状像一只眼睛。
赛道的一侧是汪洋大海，这里的海风常年维持在四五级左右，湿咸的水汽夹杂着焦味，形成一股很特别的嗅觉体验。
周北给沈望舒的是一张围场证。此时他正坐在维修大楼二层的车队嘉宾休息室里，这里正对着下方周北的维修区，与外面截然不同。
正值六月，气温已经升起来了。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过去，看台上人头攒动，虽然瞧着热闹，但那股被热浪包裹的沉闷感仿佛能穿透玻璃。
休息室里人不算多，冷气开得足。室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沙发和高脚凳，推开门便是可以俯瞰赛道的露台。
沈望舒选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柠檬苏打，指尖能感受到杯壁渗出的丝丝凉意。
他抬眼看向赛场，场上散布着十来支队伍的车辆。现在并不是正式比赛，赛道上的节奏显得有些杂乱。
有做极速冲刺的；有收集空力数据的；还有停在维修区，由技师调整侧翼的。
时不时的有不同颜色的赛车呼啸而过，周北倒是给他发过自己赛车的照片，不过不仔细看还是看不出哪台赛车是属于周北的。
他眯起眼朝对面的维修区望去。那里坐着很多神情肃穆的工作人员。沈望舒来之前做过功课，职业赛车远比外行看到的复杂。
场地赛是一个人跑，拉力赛则是双人搭档。
因为拉力赛地形复杂，必须有领航员充当车手的“眼睛”；但这并不意味着场地赛只是一个人的比赛。相反，同样需要无数的人参与。
数据工程师需要实时监控着赛车上成百上千个传感器的回传数据；技师团队则是随时待命，一旦赛车进站，他们必须以秒为单位完成参数调整或者零件拆换；除此之外，还有计算油耗与进站时机的策略师等。
中午在休息室内简单吃了点东西垫了垫，下午，排位赛正式拉开帷幕。
沈望舒也起身走到了露台上，看到形似周北座驾的红色赛车正极速驶过弯道，在海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沈望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与此同时，对面的维修区内，首席工程师程昱正习惯性地扫视着监控数据。
他的眼神不经意间向上掠过二层大楼，视线在触及休息室露台时微微一顿，那里站着个修长的身影，正扶着栏杆俯瞰场内。
“周北带谁上去了？”程昱眉头微皱，直接调大了监控屏幕的子画面。
画面里是个男人，长得极好，清冷的气质与这赛场格格不入。
车队经理老陈闻声凑了过来，看了一眼便笑笑：“哦，那位啊。好像是周北特意邀请来的“朋友”，周北不是参加恋综了吗? 那个人也是恋综上的。”
“今天是 Quali，明天就是 Race Day。他这会儿邀人来分心？”程昱显然有些不满。
“他自己知道轻重缓急。”老陈不徐不疾地接了一句，顺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
大约又跑了几个冲刺圈，程昱盯着屏幕上微小的波形变化，眉头紧锁：“行了，轮胎抓地力开始衰减，这组数据够了。让他进站，准备换新胎冲 Q3。”
旁边有人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静地传向赛道：“周北，这组结束，回站。”
赤色赛车应声滑入维修通道。还没等车停稳，周北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面罩，支起身体，单手撑着驾驶舱边缘直接翻了出来。
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刚才跑圈时，他余光瞥到二楼露台站着个人，真的是沈望舒！
周北一把扯下头盔，湿透的黑发紧贴在额头上，脸颊被头盔捂得通红。
他站在维修区，朝着对面不顾形象地蹦跶了两下，使劲挥手打招呼。
沈望舒在二楼看着他像个小土豆似的跳来跳去，笑了出来，也抬手轻轻挥了挥。
程昱面无表情地站到老陈旁边，“这就是你说的‘知道轻重缓急’？你看他现在，已经恨不得跑对面去了。”
老陈吹了吹杯子里漂浮的枸杞，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谁知道这小子在外面这么不值钱。
程昱看着对面露台上的沈望舒，心里有些不满。倒不是不允许周北带朋友观赛，但眼下还在排位赛，心已经飘了。
好在周北还没完全昏了头，他必须趁技师更换最后一组新胎的几分钟，完成最后一次数据复盘，出弯的开油时机、路肩的踩踏深度，半点耽误不得。
此时距离排位赛结束还有最紧要的最后一次冲刺。
沈望舒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露台上，看赛车一圈又一圈地划过赛道，看那群工作人员围着周北一遍又一遍地核对数据。
赛车在正式比赛时确实让人激情澎湃，但实际训练过程却是极其枯燥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不枯燥的呢？
所有的技能，工作，都需要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获得一点点进步。只有这样，最后呈现在人前时，才能显得游刃有余。
程昱又瞟了眼监视器。这人倒是沉得住气，在露台上看了几个小时，视线几乎没离开过赛道，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掏出来过。现代人能坐得住的可没几个。
终于，下午五点整，最后一台赛车冲过终点线。
沈望舒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实时转播屏。排位赛的最终榜单已经定格，最顶端的那一行，“ZHOU”字样后跟着一个醒目的 “P1”。
周北摘掉头盔和防火头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透的额发狼狈地贴在眼角，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喘着粗气，对程昱交代道：“程工，帮个忙……把我朋友叫过来休息下。麻烦你了，大家帮我招待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