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岛上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扎堆的场面。
时不时地有挎着谢篮的阿婆和嬉闹的小孩从身旁挤过去。
那谢篮里塞得满满当当，是供奉妈祖用的红团、发糕和鲜花；年岁小些的孩子则被大人抱在怀里，生怕被挤丢了。
如果是搁在平时，这么拥挤嘈杂的地方，打死姜霖他也是不愿意来遭这份罪的。
可偏偏小林说这地方求姻缘准，这三个字，算是牢牢拿捏住了姜霖的七寸。
不过，拜妈祖的流程瞧着好像和寺庙之类的地方不太一样，这里的人拜完都要掷筊。
两个人都没拜过，站在旁边默默观察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有一位好心的老阿婆，见两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傻愣愣地在原地杵了半天，便主动凑过来，笑眯眯地跟他们讲了一下具体的流程。
弄懂了规矩，两个人这才并肩跪在红色蒲团上。
高敞的正殿内金碧辉煌，成百上千根红烛轻轻摇曳。
金色的妈祖神像在神龛里显得慈悲而肃穆，姜霖平时是不信这些的，可此时此刻，他闭着的眉眼却显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虔诚。
两人将三炷清香齐齐举过眉心。
沈望舒转头静静地看了眼身边的姜霖，他闭着眼睛，嘴唇一开一合，念念有词，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望舒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说：【天后圣母在上，信徒姜霖，农历生辰是六月初八，现居住在……旁边的是沈望舒。求娘娘保佑沈望舒平安顺遂，万事皆安。如果娘娘保佑沈望舒一世平安，每一年我都会和他来还愿，捐香火。】
沈望舒没有想到，这人明明是听见这里求姻缘灵才来的，可真到了临头，他许下的愿望，却是关于自己的。
一时间，沈望舒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酸涨。
大殿里人潮涌动，他看着姜霖的样子，手指动了动，在这一刻，他有点想抱一下姜霖。
沈望舒压下心里的情绪，也转头闭上眼对着妈祖娘娘许愿。
姜霖从供桌上拿过了一副半月形木筊，双手一扬。
“嗒、嗒。”
两个红色的半圆木块落在地面上，滚了几圈，停住。
一平一凸，一阴一阳，是圣杯。妈祖娘娘应了他的所求。
沈望舒在一旁看着，本以为姜霖这下该结束了，却没想到他抿了抿唇，弯腰捡起木筊，捧在掌心里再次扬手抛了出去。
第二次，圣杯。
姜霖眼底掠过一抹亮光，依旧不满足，第三次将木筊掷向地面。
清脆的落地声中，两枚木块宛如命中注定一般，再次呈现出一阴一阳的姿态，连续三次，全都是圣杯。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姜霖此刻溢出了一点压不住的喜气。
他显然高兴坏了，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沈望舒，你要掷吗？”
沈望舒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姜霖递来的木筊。
今天两个人的运气都不错，妈祖娘娘也应允了沈望舒的愿望。
不过姜霖显然没有准备就这么打道回府，他又去旁边求了一支签文。
大殿一侧的解签处，负责解签的老阿公接过竹签，动作缓慢地从身后的格子里抽出了对应的红色签诗。
“第三十一签：绿柳苍苍正当时，任君此去作乾坤，花果结实无残谢，福禄自有庆家门。”老阿公吧嗒了一口旱烟，操着一口地道的海岛方言慢吞吞地念道。
这签文诗句本来就不能随便理解，再夹杂着口音，听在耳朵里更叫人一头雾水。
老阿公抬起头，隔着老花镜打量了一下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人，呵呵笑了一声，抬手用烟杆轻轻敲了敲桌子。
“两位求的什么？”
“姻缘。”姜霖快速接话。
虽说有福有禄听着像是个好兆头，但总得亲耳听到解签，这心里才能踏实。
老阿公把签纸转过来，指着最上面的诗句，“这第一句啊，‘绿柳苍苍正当时’，是说相爱的时机已经成熟。
‘任君此去作乾坤’呢，意思是从今往后，不管去哪儿成家立业、过日子，那都是大展身手的好时候，不要怕，放手去过。
再看这‘花果结实无残谢’，树开花了就要结果，这是说感情能修成正果，平平安安。
最后一句话，‘福禄自有庆家门’，意思是心往一处使，福气和恩爱啊，自然会源源不断地进家门。这是拆不散的正缘。”
拆不散的正缘，太好了！
姜霖满脸喜色，手肘轻轻怼了怼沈望舒的腰侧，“哎，沈望舒，他说我们天定姻缘哎，谁也拆不散。”
沈望舒没有反驳，眼底蓄了点笑意，抬手摸了摸姜霖的头：“嗯，很好。”
姜霖偏头用头顶了顶他的掌心。
自己又不是什么小朋友，沈望舒也不是什么老人家，怎么最近总喜欢摸他的头。
沈望舒付了解签钱，拉着姜霖往外走。
而姜霖被他牵着，兴奋得脚底下都有些发飘。
两人下午又去看了岛上的几场民俗表演，等出来时，刚好赶上极美的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大半个天空，两人沿着环岛路慢悠悠地晃荡。
然而太阳一下山，白日里那点暖和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冬天的海风一刮，激得人脖子里直冒冷气。
沈望舒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地往风口的方向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替他挡着寒风。
“冷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姜霖摇了摇头，他今天很开心，还不想这么早回去。
暗蓝色的夜空里缀着零星的碎星，冬夜的海浪声比白天更显沉重寂寥。
不过今晚正赶上海岛的灯会，远处的沙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盏盏橘红色的微光相继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里晃动。
远远看去，它们飞向无垠的海面与夜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倒映出无数细碎的金光，美得像一场梦。
沈望舒看着这一幕，这才想起来这边有放天灯的传统。
在当地的说法里，放天灯除了祈求长命富贵、生意兴隆，还有一个浪漫的说法，叫作“上达天听”。古人认为把心愿写在灯上，随着火光飞得越高，神明就越容易看见，能保佑新的一年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