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启动,沿着铺着青石板的林荫小道缓缓前行,窗外的景致彻底褪去了方才大门处的西式痕迹,满眼皆是纯粹的中式古典韵味。两侧古木参天,枝繁叶茂,雨水打落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汇成细碎的水珠滚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飞檐翘角,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涟漪。
小道旁是蜿蜒的流水,青石砌成的溪岸错落有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荷叶,雨滴落在荷叶中央,滚成晶莹的水珠,轻轻晃动。
陈安趴在车窗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望着窗外。这般堪比皇家园林的庄园,哪一处都是都极少见到,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美得不真切。
车子在林荫小道上缓缓行驶了十几分钟。雨丝织成薄薄的纱,将整座园林裹得静谧又悠远。
直到观光车缓缓停在一座极为典雅又不失华丽的建筑前。
肯尼先一步下车,撑开黑伞走到车旁,先迎下陈安,随即却侧身拦住了正要迈步的陈仁义与徐婉薇,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抱歉,这里只有候选人能够进入,还请二位随我前往偏厅等候。”
陈仁义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规矩,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尴尬,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掠过几分不悦,却终究不敢违背这里的安排,只能压下情绪。
他上前一步,走到陈安面前,平日里冷漠的眼神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叮嘱,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陈安,进去之后好好表现,别乱说话,别乱跑,懂吗?”
陈安攥着衣角,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困惑。好好表现?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到底是候选什么?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肯尼对着陈安微微躬身,做出请的手势,语气温和:“小先生,请跟我来。”
陈安跟在肯尼身后,穿过垂落的雨帘,踏上轩榭前的台阶,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径直走入了会客厅大厅。
厅内已然站着、坐着十几个人,明明人数不少,可放在这宽敞的会客厅里,依旧显得疏朗,丝毫没有拥挤之感。那些人有男有女,东方西方的都有。年纪看着都与他相差无几,个个生得眉眼精致,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气质。
只有陈安,身上还穿着出门时随意套的浅色系棉质卫衣、休闲长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小白鞋,裤脚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雨渍,头发被雨水打湿后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整个人看着素净又青涩,和眼前这群衣着正式的人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陈安落座以后,拿起旁边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其实在车上的时候陈安偷偷问过徐婉薇,只是当时女人手指抵在嘴唇上,让他安静以为,没再说什么别的了。
离陈安最近的是一个女生,穿着米色的呢子大衣,侧麻花粗粗的一条垂在脸侧。看起来也是个东方人,气质很温柔。
陈安犹豫了片刻,指尖轻轻攥了攥卫衣下摆,终是大着胆子偏过头,小声问身旁的女生:“请问,这里是在做什么呀?”
女生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眸看向他,先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随即轻声反问:“你不知道?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和朋友一起来的。”陈安谨记着徐婉薇先前的叮嘱,说话时垂着眸,语气格外谨慎,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女生看他一脸茫然无措的模样,心下软了几分,终究是好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告知:“是瞿老太太要给瞿家家主挑选伴身的人,只要能被看中,往后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不用再为钱财发愁了。”
“?”
看陈安一脸呆滞的样子,女生觉得这人看着挺漂亮,不会是傻子来的吧,就转过头去不再讲话了。
陈安下意识地攥紧了杯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瓷杯的冰凉透过掌心传遍全身。原本茫然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突然扔进了深水里,连呼吸都要滞涩几分。
脸颊褪去了方才因雨水带来的薄红,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惨白。他垂下眼睫,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耳边传来大厅里其他人从容的交谈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那些声音仿佛离他很远,却又像针一样扎在耳边。
差不多明白了。
好像又被骗了……
等了不多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坐着轮椅被推进来,挽着娴静的中式盘发,鬓边别着一支温润的玉簪,一身暗纹锦衫衬得她气度雍容,眉眼间虽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推轮椅的佣人动作轻缓,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零星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虽然现在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先离开这里。他没有抱着父母还会在外面等他的心。从他们把他骗来、又刻意隐瞒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指望他们帮自己脱身,根本是痴心妄想。
轮椅在主位前稳稳停住,瞿老太太抬手轻轻摆了摆,一旁的佣人便躬身退到了角落。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厅内一众年轻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语气客气又从容:
“今日劳烦各位远道而来,耽误大家时间了,老婆子先在这里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语气坦然,没有半分遮掩,表明想给孙子瞿青山找个伴侣的目的。
这话一出,厅内不少人眼底都亮起了光,坐姿愈发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