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饱饱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落笔的宣纸。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猛地坐了起来。这不是予安哥哥家的天花板,这是沈总家的天花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裤子完整,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旁边放着那把木勺子。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他怎么睡在沈总床上?沈总睡哪里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出卧室。走廊里没有人。他下了楼,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只有阳光从大片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
“沈总?”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跳加快了。
沈总不会又病了吧?是不是晚上又烧起来了?是不是自己睡得太沉了没有听到?是不是沈总不想麻烦他自己下楼倒水摔倒了?
他正要冲上楼去找手机,客厅茶几上的一张纸条吸引了他的注意。
纸条被水杯压着,杯子里有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拿起纸条,上面是沈淮序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饱饱,我去公司了。早餐在厨房,粥在锅里,小笼包在蒸笼里,豆浆在杯子里。吃完再睡一会儿。晚上等我回来,乖。”
江饱饱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粥已经盛好了,放在锅里保温。蒸笼里是小笼包,还是热的,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泡温泉的小动物。
杯子里是豆浆,不烫了,但也不凉,刚好能喝。
他端着粥坐到餐桌前,慢慢吃着。粥不是他煮的那种糊了的粥,是沈淮序煮的。米粒煮得开了花,软糯浓稠,上面还撒了一点点桂花,闻起来香香的,吃起来甜甜的。
小笼包也是沈淮序买的,不是乔予安做的那种精致小巧的,是街边老店的那种皮厚馅大汁多的,咬一口汤汁会爆出来,烫舌头。
他喝一口粥,咬一口小笼包,喝一口豆浆,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沈淮序生病的时候,他照顾沈淮序。沈淮序病好了,现在是沈淮序在照顾他。粥是他煮的,小笼包是他买的,豆浆是他热的。
予安哥哥也是这样。予安哥哥会给他做早餐,帮他吹头发,帮他准备房间,给他交六险两金,给他充二十万的甜品卡。
予安哥哥对他好,沈总也对他好。予安哥哥的好是热的,像刚出锅的红烧肉,扑面而来,让人鼻子发酸。
沈总的好是温的,像这杯豆浆,不烫不凉,刚好能喝,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但不会烫到舌头。两种不一样的好,但都是好。
江饱饱吃完了早餐,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蒸笼收好。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等沈淮序回来。他等了几分钟,站起来走了两圈。
他又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翻,看不进去。他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外面是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几只白色的鸟在湖面上飞来飞去。
他拿出手机,给乔予安发了一条消息。
“予安哥哥,沈总病好了,他去公司了。他给我留了早餐,粥和小笼包,好好吃。馒头乖不乖?你有没有给它泡狗粮?它今天有没有咬拖鞋?”
过了几分钟,乔予安回了一条。“馒头很乖,没咬拖鞋。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江饱饱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予安哥哥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说我想你了,没有说没有你家里好安静。他说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你好好吃饭,别饿着。”
但江饱饱觉得,这句话比“我想你了”还想。
江饱饱把手机收起来,开始在沈淮序家里转悠。
昨天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满脑子都是沈总生病了沈总发烧了沈总没人照顾,什么都没仔细看。
现在沈总病好了,去公司了,他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家了。
客厅很大,大得能在里面骑自行车。沙发是深灰色的,坐上去整个人会陷进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握住。
茶几是黑色的玻璃面,擦得一丝灰尘都没有,能照出人影。茶几下面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毛很长,踩上去脚会陷进去,像踩在草地上。
他脱了鞋,光着脚在地毯上走了几步,脚趾在地毯里扭来扭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书架上全是书,大部分是他看不懂的那种,还有一些外文书,字母长得像小蝌蚪。
书架的最高一层放着一个相框,他踮起脚尖拿下来看,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很温柔,小男孩板着脸,一脸“我不想拍照”的表情。
江饱饱看着那个小男孩,笑了。“沈总小时候就不爱笑。”
他把相框放回去,继续转悠。
厨房很大,所有东西都是银灰色的,像太空舱。
冰箱是大双开门的,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几瓶矿泉水、一盒鸡蛋、一小包青菜和一碗昨天的剩饭。
沈总的冰箱和他的家一样,空荡荡的,像一个临时住所,不像一个住人的地方。
他关上了冰箱门。
二楼的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扇门。他推开一扇,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插在笔筒里,台灯开着。
他推开另一扇,是一间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一面大窗户。
他推开第三扇,是沈淮序的卧室,昨天他睡了一晚的那间。
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两个,并排摆着,像两个并排睡觉的人。
江饱饱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热。
他逛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沈淮序留下那本书,翻到第一页。第一章 的标题是《货币政策与经济增长》,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懂。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打开沈淮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沈总,你公司在哪里?我想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直接了,好像他很想去找沈淮序似的。
虽然他确实很想去找沈淮序,但他不想让沈淮序觉得他很想去找沈淮序。
他的手指在“撤回”按钮上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
因为沈淮序已经回了。
“要来?”
就两个字。
江饱饱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好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这次沈淮序回得更快。“地址发你。到了打我电话。”
江饱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上楼换衣服。他穿了一件乔予安给他买的新卫衣。
白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小草莓。他穿上之后觉得太白了,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又觉得太亮了,又换回白色。
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决定还是白色好,予安哥哥说他穿白色最好看。
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换上了那双深灰色的毛绒拖鞋。
他蹲下来把拖鞋摆正,和鞋柜上另一双拖鞋对齐,两只鞋之间留了同样的距离,像沈淮序书架上那些书一样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