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饱饱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是他自己的尾巴在向他发出警报。
尾巴的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有人在用羽毛一下一下地扫,又轻又痒,痒得他从睡梦中慢慢浮了上来。
他的意识像一条从深水区往上游的鱼,穿过层层叠叠的梦境,穿过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带,最后在某个临界点猛地浮出了水面。
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布料。不是枕头,不是被子,是某种柔软的、带着体温的、微微起伏的面料。
他的鼻尖离那片布料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能在那上面呵出一小片温热的水汽。
他的脸埋在一个人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个人的下颌线,耳朵贴着那个人的脖子。
他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别人的。比他的慢,比他的沉,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隔着山传来的,不着急,不慌张,稳得像这栋房子的地基。
江饱饱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的身体已经认出了这个心跳。
沈淮序。
他趴在沈淮序的胸口上。
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的猫一样,蜷缩在沈淮序的身上。
他的头枕着沈淮序的左肩,左手搭在沈淮序的腰侧,右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了被子,压在了沈淮序的腿上。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紧紧地、牢牢地、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在沈淮序身上。
而他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正被一只手轻轻地握着。
手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尾巴就躺在那个由手掌和手指围成的温暖的巢穴里,尾尖搭在沈淮序的虎口处,随着沈淮序的呼吸微微起伏。
江饱饱的大脑在清醒的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反应。
第一阶段:疑惑。他的尾巴怎么在沈淮序手里?他什么时候爬到沈淮序身上去的?沈淮序被他压了一整晚不会喘不过气吗?
第二阶段:惊恐。沈淮序摸到他的尾巴了。沈淮序知道他有尾巴了。沈淮序知道他不是人类了。他会怎么看他?怪物?异类?还是那种需要被抓起来送进实验室的东西?
第三阶段:害羞。他的脸埋在沈淮序的肩窝里,他的腿压在沈淮序的腿上,他的手放在沈淮序的腰上。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动一下,嘴唇就会碰到沈淮序的脖子。
近到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因为每一次呼气都会把他的气息送到沈淮序的耳朵下面,那里是沈淮序最敏感的地方,他在擦身实验中已经验证过了。
他不敢动了。
他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一样,僵在沈淮序的胸口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轻。
他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砰砰砰砰,隔着两层睡衣、一层被子,他怀疑沈淮序的胸膛都被他震麻了。
“醒了?”
沈淮序的声音很清脆,像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在等另一个人睁开眼睛的那种声音。
江饱饱的身体更僵了。他不敢睁眼,不敢动,不敢说话。
他把脸埋得更深,鼻尖顶着沈淮序的锁骨,试图用“装睡”来逃避这个尴尬到极点的时刻。
沈淮序没有拆穿他。但他做了一件更让江饱饱无法逃避的事情。
他握着尾巴的那只手,轻轻地动了一下。
拇指从尾尖滑到尾根,动作很慢,像一个盲人在用心辨认一件珍贵器物的每一寸纹理。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在尾巴光滑的绒毛上擦过,像砂纸划过丝绸,激起一连串细密的、电流般的颤栗。
江饱饱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的腰不自觉地往下塌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从沈淮序的胸口滑到了沈淮序的腰腹处,脸也从肩窝滑到了更低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沈淮序的腹肌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硬硬的,硌着他的嘴唇。
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他的。
尾巴在沈淮序手里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垂着,尾尖微微颤抖着,每一次颤抖都带着一阵酥麻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他咬着嘴唇,把一声即将溢出来的闷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但这声闷哼被吞掉了,另一声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怎么都压不住。
“别……”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和喘息,“淮序哥哥……别摸了……”
沈淮序的手停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别”,而是因为他的声音让沈淮序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差点断了线。
沈淮序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尾巴上移开,放在了江饱饱的后脑勺上。
他的手指插进江饱饱的头发里,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你一晚上都是这个姿势。”沈淮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半夜的时候你滚过来,把脸埋进我脖子里,然后就再也不动了。我推了你一下,你反而抱得更紧了。”
江饱饱把脸埋在他的锁骨上,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趴到沈淮序身上去了。
是因为沈淮序的能量。沈淮序的能量在睡梦中比白天更加浓郁,像一朵盛开的、散发着幽香的花。
他的身体在无意识中被那股能量吸引,像飞蛾扑火一样,不由自主地靠过去、贴上去、缠上去,直到把自己完全包裹在那片深蓝色的、温暖的、让他感到安全的气息里。
他不是故意的。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灵魂做它最想做的事。
“你的能量……”江饱饱的声音闷在沈淮序的锁骨上,含混不清的,“太好闻了……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身体自己过来的……”
沈淮序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江饱饱的头发里,指腹轻轻地按着头皮,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
江饱饱的头发很软,软到手指滑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那种独属于江饱饱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奶味的温度从发丝间渗出来,沾在他的手指上。
“能量?”沈淮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是质问,是确认。
像他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等江饱饱满自己说出来。
江饱饱的身体又僵了。
他说漏嘴了。他趴在沈淮序的胸口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把所有的羞耻、恐惧和不知所措都埋进了沈淮序的……。
“淮序哥哥……”他开口,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淮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从江饱饱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把他从自己身上推起来一点。
江饱饱被迫抬起头,对上了沈淮序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