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个花花公子。他和我妈妈是商业联姻,没有感情。
结婚之前他就有很多女人,结婚之后更多。我妈妈知道,但她不说。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以为生了孩子就好了,以为时间久了就好了。”
“她忍了很多年。从我记事起,家里的气氛就是那样的。爸爸不回家,妈妈坐在客厅里等他,等到天亮。
他回来了,她就问他昨晚去了哪里。他说公司有事。
她说你身上有香水味。他说你闻错了。然后他们吵架,摔东西,第二天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江饱饱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她不想忍了。”顾辞远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了地,“她喝了一瓶药。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那年十岁。”
江饱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不认识顾辞远的妈妈,没有见过她的脸,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但她喝药的时候,顾辞远才十岁。
十岁的顾辞远站在客厅里,看着妈妈被抬上救护车,看着爸爸从另一个女人的床上赶回来,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在急救室里进进出出,最后走出来一个人,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江饱饱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更紧地握着顾辞远的手,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我妈走了以后,我爸爸把外面的孩子一个个接了回来。”
“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他们有的是同一个妈生的,有的是不同妈生的。他们住进我家,用我妈妈用过的杯子,坐我妈妈坐过的沙发,睡我妈妈睡过的床。”
“我爸爸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谁有本事谁继承家业。
然后他就不管了。他把我们扔在一起,像把一群狼崽扔进同一个笼子里,谁咬死了对方,谁就是头狼。”
江饱饱的眼泪滴在了顾辞远的手背上。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顾辞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学会了笑。不管心里多恨,都要笑。学会了说话。不管想说什么,都要说对方想听的话。
学会了演戏。不是舞台上那种演戏,是生活里的演戏。
在爸爸面前演一个孝顺的儿子,在那些兄弟姐妹面前演一个无害的废物,在爷爷面前演一个听话的孙子。”
他的手在江饱饱的手心里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手指合拢,握住了江饱饱的手。
“我演了很多年。演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我。是那个在董事会上冷静果断的顾总,是那个在社交场合温润如玉的顾辞远,是那个在爷爷面前乖巧孝顺的孙子,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发呆的小孩。”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层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很小,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江饱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顾辞远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掌心里。
顾辞远的声音有了一丝哭腔。“后来我赢了。我把那些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踩了下去,把顾氏的企业拿到了手里。
我以为我会开心。我以为我做到了,我就能睡一个好觉了。但是没有。”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我爷爷把我叫到他的书房。他说,辞远,你做的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你在背后做的那些手脚,你以为你收买的那些人,你以为你设下的那些局,我不知道吗?
他说,你为了赢,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你还是人吗?”
江饱饱扑上去,抱住了他。他的手臂环过顾辞远的脖子,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像怕他碎掉。
“顾总你不是废物,你不是,你不是——”
顾辞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双手抬起来,环住了江饱饱的腰。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江饱饱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爷爷说,你和你的父亲,没有什么不同。你们都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牺牲。”
顾辞远的声音闷在江饱饱的肩窝里,含混不清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江饱饱的心上。
“他说,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孙子了。你走吧。”
“他让我走。我真的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逢年过节,别人回家团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妈妈的照片,喝一杯酒。喝完了,睡觉。
第二天醒来,继续上班。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我不在乎,假装我一个人也很好。”
“你不好。”江饱饱的眼泪滴在顾辞远的头发上,一滴一滴的,像下雨一样,“你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顾辞远说。
江饱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起予安哥哥说过的,有些人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心里是空的。顾辞远就是那个人。
他心里空了好多年了,从十岁那年开始,从妈妈喝下那瓶药开始,从爸爸把那些私生子接回家开始,从爷爷和他断绝关系开始。
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洞,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他往里面填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
他填过工作,填过权力,填过虚伪的笑容和得体的话,填过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和一个人喝的酒。
但那个洞还在,像一个永远吃不饱的胃,一直在叫。
“饱饱。”顾辞远从他肩窝里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痕还在,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我特别渴望有一个家。”
江饱饱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大房子。是那种,有人等我回家的家。
我每天下班回来,门口有一双拖鞋,厨房里有一碗热汤。我累的时候,有人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有人抱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一条河流在入海口慢慢变宽、变浅、最后消失在大海里。
“我一直以为,我不配拥有这些东西。我不配被人喜欢,不配被人等待,不配被人捧在手心里。”
他抬起那双红着的、湿润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江饱饱。
“但是现在,我遇到了你。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拥有这些东西。你让我觉得,我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你让我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江饱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饱饱。”顾辞远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江饱饱的手,“你能不能做我的男朋友?”
江饱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做男朋友。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脑子完全处理不了。
他没有交过男朋友,他不知道交男朋友需要做什么,不知道男朋友和好朋友有什么区别,不知道答应了之后予安哥哥会不会生气、淮序哥哥会不会不理他、江寻哥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回答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的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