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裴书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睡衣领口歪着，锁骨露了一截。
他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没洗脸，没梳头，没开美颜。
照片里，他的睫毛还是湿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唇膏。
他打开“苏苏的有缘人”群聊，把照片发了出去。
【苏苏】：哥哥们早安。
十二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到的。
【尘】：早。
【深南大道】：早。
【南山南】：早。
【深白】：早。
【楚总】：早。
【K先生】：早。
【陆家嘴阿伦】：早。
【京城王少】：早。
【南山老赵】：早。
【陈先生】：早。
【夜】：早。
【墨白】：早。
裴书没有回复。
他从床上起来，去洗漱了。
八点，他又发了一张照片。
这次是女装。
一条奶白色的裙子，小圆领，裙摆刚到膝盖上面一点，腰间系着一根细带。
头发打理过了，粉色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起来一点。
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小星星。
嘴唇是淡粉色的，睫毛很长。
【苏苏】：苏苏出门了，去找夜哥哥。
群里安静了三秒。
【尘】：去找夜？
【深南大道】：穿成这样？
【南山南】：……
【深白】：……
【楚总】：……
【K先生】：……
【陆家嘴阿伦】：苏苏，你去找夜干嘛？
【京城王少】：穿裙子去找夜？？
【南山老赵】：苏苏你昨天不是才见过夜吗？
【陈先生】：……
【墨白】：苏苏，你穿成这样去找夜？
裴书看着这一排消息，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出门了。
夜的公司叫“夜弦资本”。
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在深圳湾最贵的地段。
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整栋楼像一把插在地上的银色刀刃。
一楼大厅挑高极高，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是一整块白色的人造石，弧线形的，像一道波浪。
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子，头发盘得很高，妆容精致。
大厅里还有两个保安，黑色西装，耳朵上别着耳麦，站得笔直。
裴书推门走进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奶白色裙子，粉色头发，锁骨上的星星。
他的腿很长，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
腰间的细带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大厅里几个正在等电梯的人同时转过头看他。
他走到前台面前笑的温和：“你好，我找夜总。”
前台看了他一眼。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又来一个”的轻蔑。
她开口了，声音很职业，但职业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冷漠。
“您好，请问您有预约吗？”
裴书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是他朋友，你告诉他，苏苏来了就行。”
前台的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是笑了，但不是友好的笑。
“小姐，没有预约不能上去，这是公司的规定。”
裴书眨了眨眼。
他没有纠正“小姐”这个称呼。
他只是看着前台，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
“我知道，但我是他朋友，您和他通报一下，他知道我来找他的。”
前台的语气更客气了，但客气底下是不耐烦。
“小姐，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说自己是夜总的朋友。
穿裙子的、穿西装的、拎着爱马仕的、开着法拉利的——我们都见过。
像您这样打扮的，我们一个月能见几十个。”
话音落下，她们两人甚至还推了一下裴书，意思很明确：你也是来碰运气的。
你也是想当老板娘的人之一。
你的裙子很好看，但你不会成为那个特别的人。
滚吧，别白日做梦了。
裴书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
他不生气。
不值得。
他只是觉得，夜公司的前台，话说的没毛病，但眼力劲不行，态度也很差，那种盛气凌人，甚至动手推人的感觉让人极为不舒服。
走了两步。
“苏苏。”
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过来。
不大，但很稳，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书停下脚步。
夜站在电梯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跑完步的快，是那种从楼上快步走下来的、压着节奏的快。
他叫了一声“苏苏”，然后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裴书的背影，等着他回头。
裴书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轻。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门口走。
夜迈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裴书的手腕。
力度不大，但很紧。
裴书的手腕很细，他的手指能圈住一整圈。
“怎么不理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去哪？”
裴书没有看他。
他看着门口，嘴角抿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生气。
“哥哥，我都和你说了我来找你，她们不许我上去，我让她们通报下，她们还阴阳怪气的说话，还推我。”
夜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想着直接下来接你，就没打招呼了，谁知道刚才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裴书没有说话。
他站着，看着门口，不看夜。
他的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抿着。
夜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唇。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好啦，不是来找我有事的嘛，上去聊。”
裴书没有动。
他看着门口，声音很轻：“没事了，不想聊，我回去了。”
夜的手指又紧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裴书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前台，看着保安。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对裴书说话时的声音，是一种更冷的、更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林秘书。”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生从电梯口快步走过来。
她是夜的秘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夜总。”
夜看着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记一下名字，工资结了，换两个机灵点的。”
林秘书的笔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前台——那两个女孩子的脸已经白了，从脸颊白到嘴唇，从嘴唇白到脖子。
她们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看了一眼保安——两个保安站在门口，站得比刚才还直，但他们的手在发抖。
林秘书低下头，在平板上写了几笔。
她的心里叹了口气。
怪就怪他们运气不好。
确实眼力劲也差。
也不想下这种颜值和气质，十有八九不就会是夜总的心尖宠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觉得自己这个月工资应该保住了。
裴书站在原地，听着夜说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捕捉不到。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夜的声音低下来，又变回了对裴书说话时的声音。
“苏苏。”
他的手指从裴书的手腕上滑下来，滑到裴书的手心。
他的手指穿过裴书的手指，扣住了。
掌心贴着掌心。
裴书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
夜的手比他大一圈，手指比他长一截，骨节分明，掌心干燥。
他的手被夜的手整个包住了。
他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回握了夜的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转过身，看着夜。
他的嘴角微微笑了笑，眼睛亮着。
刚才那点委屈、那点生气，全没了。
夜看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眼睛里亮着的光，握紧了一点。
然后他牵着裴书的手，往电梯口走。
两个人走过前台的时候，裴书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前台。
她们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在抖。
裴书看着她们，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是一把刀划过丝绸。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夜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前台趴在桌上，哭了。
保安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等电梯的人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工作小群里，消息炸了。
“我丢，总裁夫人惹不得。”
“夜总亲自下来接的。”
“穿裙子那个，夜总牵着他的手上去的。”
“我靠，夜总有女朋友了？？”
“我靠，夜总牵着他的手？？？夜总会牵手？？？”
“不仅牵手，还为了她把前台炒了。”
“这总裁夫人真的惹不得。”
“你们没看到她看前台那一眼，我站在后面，腿都软了。”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你完了，但我懒得跟你计较，那种眼神。”
“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