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深圳的夜色里飞速穿行,红蓝相间的灯光疯狂扫过街道两旁的高楼。
扫过天桥上裹着外套还在瑟瑟发抖等车的人,扫过深南大道上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没有人,只有一行醒目的白字——深圳,今夜无眠。
尘坐在救护车里的折叠椅上,手自始至终都握着裴书的手,半分没松。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把裴书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却轻得像握着易碎的琉璃。
裴书的手很烫,烫得尘觉得自己握着的是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灼烧着掌心。
裴书的眼睛闭着,睫毛还在不受控制地颤,细碎又无力,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翅膀——
不是自然的睡眠微颤,是被高烧烧得神经系统紊乱、勉强扇动的那种颤。
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中间一道血口子,不流血了,边缘却泛着死白,像揉皱又铺平的纸。
嘴唇在无声地开合,不是说话,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发声。
声音太小了,被救护车的鸣笛声盖得严严实实,尘怎么也听不清。
他二话不说,俯身把耳朵紧紧贴在裴书的嘴唇边,终于听清了那破碎的音节。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用尽全身力气的漫长间隙。
“哥……”
“在。”尘的声音很低,低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哥在,苏苏,哥一直都在。”
裴书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但他的手指,在尘的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很轻很弱,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尘的眼眶瞬间红了,通红通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却没擦一下。
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
急诊的灯是惨白的,冷得刺骨,那灯光照得走廊里每一个人的脸都像纸一样白,没有一丝血色。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飞快冲进去,尘跟在后面,手依旧握着裴书的手,寸步不离。
护士把裴书推进急诊室,冰冷的门“砰”地关上,尘被死死挡在门外。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掌心还残留着裴书滚烫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麻,心里更慌。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指节白得泛青。
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护士们进进出出,脸上全是职业性的平静。
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连眼神都没挪一下。
他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刮了很久的树——叶子掉光了,枝干也弯了,却不肯倒。
根还扎在土里,死死守着那扇门,守着门里面的人。
第一个到的是夜。
他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步子快,脚步声却轻得像猫。
他没穿外套,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走到尘旁边,看了一眼急诊室的红灯,没说一句话。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二个到的是墨白。
他几乎是跑过来的,黑色卫衣帽子在身后飘着,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眶红得像兔子。
跑太快差点撞到夜,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直起身盯着那扇关着的门,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走到夜旁边,靠着墙滑坐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声,可他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藏着止不住的担心。
第三个到的是深南大道。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领口敞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裴书的对话框——一条未读消息都没有。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看了尘一眼,没问“怎么样了”——他知道尘和他一样茫然。
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门的另一边,身姿挺拔,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电话,甚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
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全是惊艳和好奇。
这一排人,每一个都一米八五以上,穿的衣服都不便宜,气质各不一样,却每一个都好看,好看到不像是在急诊室门口等,倒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苏苏的家属?需要办住院手续,VIP病房已经安排好了。”
尘立刻接过单子,转身就去办手续,步子很快,却走得很稳。
他需要忙起来,需要把手从空荡荡的状态里解救出来,不然他会疯。
他拿着单子走了,夜看着他的背影,对旁边的深南大道说:“他手在抖。”
深南大道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看到了,尘接单子时,手指在不受控制地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终于能做些什么、终于不用再漫无目的等待的抖。
VIP病房在住院部顶楼。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是看不懂的抽象画,线条杂乱。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开着,里面的灯亮得温柔。
裴书已经被转上来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液体一滴一滴,慢得让人着急。
被子盖到胸口,浅蓝色的病号服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透明的纸。
嘴唇还是干裂的,护士给他涂了凡士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格外显眼。
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呼吸比在沙发上平稳了些,却依旧很浅很轻。
尘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裴书,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有点快,但很稳,悬着的心终于松了点。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样轻轻搭着,像是在确认裴书还好好的。
走廊里开始有人来了。
夜第一个走进病房,看了一眼裴书,没说话,退到窗边,靠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默默守着。
墨白第二个进来,走到床边,看着裴书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眼眶又红了。
他没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全是心疼。
深南大道第三个进来,站在床尾,看了看裴书,又看了看吊瓶上的标签。
确认没什么问题,才退到门边,靠在那里,身姿沉稳,目光却始终落在裴书身上。
霍启山第四个进来,步子很稳,可走到床边时,却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拦住。
他看着裴书——浅蓝色病号服,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手背上的留置针。
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可藏在口袋里的手指,却悄悄攥成了拳。
北冥、长空、惊鸿几乎是同时到的。
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敢往里挤,看着病房里已经站着的人,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裴书,默默靠着门框等着。
京城王少、南山南、深白、楚总、K先生、陆家嘴阿伦、陈先生、南山老赵——一个接一个到。
VIP病房空间不算小,可站满了几排一米八五以上的年轻男人,瞬间就挤得水泄不通。
十六个人,各占一角,把病房填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点杂乱的声音。
窗边靠着夜,门边靠着深南大道和霍启山,床尾站着深白和楚总,床边坐着墨白,尘站在床头。
手指还搭在裴书的手腕上,眼神温柔得不像他。
其他人散在房间各个角落,有的靠墙,有的站在柜子旁,有的坐在窗台上。
每一个都身高腿长,每一个都长得好看——好看的方式却各不相同:有的冷厉,有的沉稳,有的矜贵,有的温柔,有的张扬,有的内敛。
二十多岁到三十多,正是男人最有魅力、最好看的年纪,凑在一起,晃得人眼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