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浪比他身后崩塌的那一道更大。
大得多。
它的高度是第一道浪的两倍,从海面上立起来的时候,像一栋十层楼的建筑在平移。
浪壁的颜色从翡翠绿变成了深海蓝,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它,只有浪尖的白沫在发光,像一条白色的火线在燃烧。
那道浪从远处推进过来的时候,海面都在发抖。
裴书没有等。
他朝那道浪冲了过去。
算不上浪追他,是他追浪。
他的手臂疯狂地划水,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板身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他冲向了那堵蓝色的、移动的、十层楼高的墙。
他的板头对准浪壁,身体压到最低,双手像翅膀一样展开。
他冲上了浪壁——从侧面切?才不,他从正面直直地冲了上去。
板身与海平面的夹角越来越大,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
他几乎是在垂直的水墙上奔跑。
水从他的脚下炸开,白沫在他身后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像彗星的彗尾。
每一步,板面都在浪壁上踩出一个白色的脚印。
每一步,水都在他脚下碎裂又重组。
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身体的每一条线条。
他冲到了浪尖。
然后他飞了。
哪是“跳”的飞,这是“飞”的飞。
他的整个身体脱离了冲浪板,在空中翻转了一圈。
板在他脚下跟着翻转,人和板在空中同步旋转,像一对被绑在一起的海鸥。
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展开,像一面旗,像一只翅膀。
他的粉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落在浪的另一侧。
板稳稳地接住了他。
板面接触水面的那一瞬间,没有晃动,没有偏移,板头精准地切入了浪壁的切线方向。
他的脚稳稳地踩在板上,身体没有一丝晃动。
他顺着浪壁滑下去,速度比之前更快,快到他的衬衫被风扯得笔直,像一面被绷紧的帆。
弹幕彻底疯了。
“空中转体!!!他在空中转了一圈!!!板也跟着转了一圈!!!这什么神仙同步率!!”
“他不是在冲浪!!他是在飞!!在浪尖上飞!!”
“那个垂直冲上浪壁的动作!!职业选手都不敢做!!角度稍微不对就会翻!!他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白衬衫在风里像翅膀!!他是天使!!他是海天使!!”
“我跪在屏幕前看的!!真的跪了!!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易尘的手在抖。
害怕?才不。是肾上腺素过载的抖。
是心脏泵了太多血、肌肉吸收了太多能量、身体不知道该拿这些能量怎么办的抖。
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裴书,一秒都没有。
但他的瞳孔在不停地收缩放大,收缩放大,像他的心脏在做同样的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会这个。”
墨白的眼眶红了。
算不上“我要哭了”的红。这是“我的身体比我的心先反应了”的红。
泪腺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开了闸,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白衬衫上,洇开一个又一个圆形的、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擦。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流泪。
他的眼睛被钉在了海面上那个白色的、飞翔的、像精灵一样的身影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伸出去,指尖朝着裴书的方向,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抓住他,够不到;
想为他鼓掌,舍不得放下;
想擦掉眼泪,又觉得不值得为眼泪分心。
于是那只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蝴蝶。
王景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叫“我服了”。
嘴上说说的服?才不。这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渗的服。
他的嘴张着,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有推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喜欢的,不是人,他是神,全能的神,爱情的神,他的神!”
东方觉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的身体僵着,他的头发乱了,他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但他的眼睛像星河在燃烧,在爆炸,在重组。
星河的中央还是裴书,但现在的裴书不是站在舞台上的裴书。
是站在浪尖上、被海水托举着、被阳光镀了金的裴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你是海,你是浪,你是风,你是一切。”
第三道浪来了。
它不像是从海里来的。
像从天上下来的。
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因为乌云,是因为这道浪太高了。
高到挡住了太阳。
浪头在海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那片阴影从海面一直延伸到沙滩上。
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三十个人的脸都罩了进去。
阴影落在易尘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了。
落在墨白脸上,他的眼泪在阴影里变成了暗色的光。
落在王景明脸上,他的眼睛反射着远处最后一线阳光。
落在江远舟脸上,他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落在东方觉脸上,他的星河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
裴书没有退。
他转了一个弯。
板尾在水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白浪,那道白浪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
然后他朝那道巨浪冲了过去。
算不上“朝”它冲,是“向”它冲。
像一个将军向敌军冲锋,像一个信徒向神坛奔跑。
这一次他没有冲上浪壁。
他在浪壁的底部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右手像一把刀一样插进浪壁,水从他的指缝间炸开,形成五道白色的水柱。
那五道水柱在他的手指间喷射出来,像五把白色的剑。
他的身体跟着右手一起倾斜,几乎贴在了水面上。
他的左肩几乎碰到了浪壁,他的左耳几乎听到了水的心跳——那心跳声很大,大到像打雷。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他的身体从水面上弹起来,板在他脚下翻转了一百八十度,他人在空中又翻了一圈。
这次是倒着翻。
他的头朝下,脚朝上,板在他头顶上方,像一把倒悬的剑。
他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
那个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的白衬衫倒垂下来,布料从胸口滑向头部,露出他的整个腹部。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身体上,照出他腰腹的线条。
照出他肋骨下方的凹陷,照出他肚脐下方那条细细的、往下延伸的线。
他的腰窝在阳光下像两个小小的黑洞,吸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在那个零点几秒里,同时停止了呼吸,同时盯着那个被阳光定格的、倒悬在空中的、像神像一样完美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