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三十个人里,第一个人动了。
易尘他迈了一步。
不是走过去,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那一步,也许是想离海更近一点,也许是想离裴书更近一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有声音。
声音不大,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你是海的。”
墨白没有动,但他心疼裴书——在那么大的浪里,在那么危险的海上,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面对那一切。
墨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有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你不需要任何,你就是已是神明”
郑则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有声音,声音里带着笑。
那个笑不是好笑,是“我认了”的笑,是他以为裴书在舞台上讲滕王阁序的时候,就是最好的样子。
后来发现他错了,原来这才是裴书最好的样子、放肆张扬,无所畏惧。”
江远舟的拳头松开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稳,稳到像在说一个真理:“教练证在你面前算什么,我在你面前算什么。”
南砚辞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呼吸。
他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空气进不去出不来。
他的眼睛里是裴书,是站在浪尖上、走在水面上、和海共舞的裴书。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有声音。
声音不大,但他听的很清晰。
那个声音说——
“你是我的神明,我的海,我此生永恒的光辉。”
第六道浪从海底升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不是没有声音。
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类的耳朵听不到。
那种低频的、从海底最深处传上来的震动,让你的骨头都在发抖,让你的牙齿都在打颤,但你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浪壁的颜色不是翡翠绿,不是深海蓝。是透明的。
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
你可以看到浪壁后面的天空,看到云,看到太阳,看到自己的倒影。
浪壁像一面巨大的、移动的、从海里长出来的镜子。
裴书站在板上,看着那面透明的浪壁,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张扬的,不是肆意的。
是温柔的。
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说“你来了”,像在对一个对手说“好久不见”,像在对一面镜子说“我知道你是我”。
然后他朝那面镜子走了过去。
他没有冲,没有跑,没有做任何高难度的动作。
他就是走过去。
像走进一扇门,像走进一个梦,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板尖轻轻触到浪壁,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那圈涟漪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没入了那面透明的墙里。
水吞没了他。
浪壁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门关上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块空空的冲浪板,在浪涌中轻轻摇晃。
板面上没有人,板上没有脚,浪壁上没有影子。
他消失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弹幕疯了。
“苏苏呢???被浪吞了????”
“不对!!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他走进浪里了!!”
“三秒了!!怎么还没出来!!”
四秒。
五秒。
然后浪壁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崩塌。
是裂开。
像一扇门从里面被推开,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像一道帷幕被从中间拉开。
裂口从浪尖一直延伸到浪底,整整齐齐的,像用刀切的。
裴书从浪里走了出来。
不是冲出来,不是飞出来,是走出来。
他的白衬衫贴在身上,透明得像一层霜。
你可以看到衬衫下面的皮肤,看到皮肤下面的肋骨,看到肋骨之间的心跳。
他的头发湿透了,水从发梢往下流,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嘴唇。
他的嘴角是翘着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水——
不是“捧”着,是“握”着。
像握着一把剑,像握着一束光。水在他的指间流动,但没有流走。
水在他的掌心旋转,但没有散开。
他握着那把水,像握着一个活的、会呼吸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张开手。
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走,落回海里,和海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浮在水面上的冲浪板,没有弯腰去捡。
他继续往前走。
赤脚踩在水面上。
不是“走”在水面上——是水在他脚下变成了路。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都会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的中心微微隆起,像一个无形的台阶托住了他的脚。
不是水变了,是他变了。
他变得比水还轻,轻到水可以托住他。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越走越快,从走变成了跑。
水花在他脚下炸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在绽放。
他的白衬衫在风中向后飞,他的粉色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他跑向岸边,跑向沙滩,跑向那三十个已经站了太久、等了太久、心脏已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人。
他的赤脚踩到了湿沙。
踩到了干沙。
踩到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面。
他没有停。
他跑过了易尘。
易尘的呼吸停了。
他跑过了墨白。
墨白的眼泪飞了起来。
他跑过了王景明。
王景明的手伸了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跑过了江远舟。
江远舟的血从指尖滴到了沙子里。
他跑过了东方觉。
东方觉的星河炸了。
他的眼睛盯着一个人——林修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