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裴书像是缓过了神。
他靠在座椅上,紫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银杏树,那些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眼前掠过,像一帧一帧被翻过的书页。
他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顾砚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而沉稳,五指舒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把他整只手都笼在了下面。
裴书眨了眨眼,把那片从草坪上带回来的沉重感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卸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看左边的顾枭,又看看右边的顾砚。
两个人都在看他——顾枭的目光是直的、锐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匕首;
顾砚的目光是沉的、静的、像一潭深水底下暗暗涌动着的暗流。
裴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草坪上轻了许多。
没有了对着那五十个人说话时的笃定和沉稳,多了一种只有在这两个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懒洋洋的随意。
“我们去哪?”
顾枭的嘴角翘起来。
那个弧度是坏的,带着一种“你终于问了”的得意。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不紧不慢的、富有节奏感的声响。
“带你去我们买的房子参观下。”
裴书微微侧过头,紫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的光。
“你们买的?”
顾砚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嗯”。
他的声音从他那个位置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能填满车厢里这一段安静的距离。
“嗯。”
裴书看着他们两个人——一个深炭蓝,一个浅米白;
一个锐利得像刀锋,一个沉稳得像刀鞘。
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不是他对着镜头时的甜,也不是他对着云凡时的平。
是那种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坏、一点点试探、一点点“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偏要你们自己说”的狡黠。
“哥哥带我去你们家,”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个小小的空隙,像猫走路时爪子落地之前的犹豫,“准备干嘛?”
顾枭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得意”变成了“你确定要我说?”的那种压迫感。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收,反而又大了一点。
“你说呢?”
裴书歪了一下头,粉色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他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眼睛里全是“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啊”的无害。
“我不知道啊~”
话音还没落,顾枭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五指精准地落在了裴书腰侧最怕痒的那个位置。
指尖像弹钢琴一样灵活地、快速地、带着一种“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的促狭,挠了下去。
“啊——!”裴书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又尖又软,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身体在座椅上扭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整个人的重心往顾砚那边倒过去,肩膀撞进了顾砚的怀里。
他的手一边推着顾枭作恶的那只手,一边试图用手肘撑着自己坐直。
但顾枭没有停,他的手指跟着裴书扭动的方向追过去,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还装?”顾枭的声音里带着笑,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在公开场合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
而是真正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点坏和很多很多宠溺的笑。
“你刚看着我们俩那眼神,都要把我们吃掉了。”
“哪有——!哈哈哈——顾枭你松手——!”裴书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笑声和抗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的手抓住了顾枭的手腕,但顾枭的手腕比他粗,他一只手握不住,两只手又腾不出。
因为他整个人还挂在顾砚身上,姿势狼狈到如果他此刻能看到自己在后视镜里的样子,一定会捂住脸不想承认那是自己。
“哪有?”顾枭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全是“你接着装”的纵容。
他的手终于停下来了,但没有收回去,掌心贴在裴书的腰侧,五指微微收拢,就那样放着——不挠了,但也不打算挪开。
裴书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靠在顾砚的肩膀上,脸因为刚才的笑闹和倒挂而泛着粉红色,紫色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怎么的。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还没平复,气息一下一下地打在顾砚的衬衫领口上。
顾砚低下头看着他。
他的手从裴书的手背上抬起来,慢慢地、稳稳地落在了裴书的头顶上。
五指张开,插进他粉色的长发里,指腹贴着他的头皮,从头顶慢慢滑到发尾。
一下,又一下,像在给一只闹够了的猫顺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低。
那种低不是音量上的低,是频率上的低——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人用手指拨了一下,震动从耳膜传到了骨头里,又从骨头传到了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宝宝。”
两个字。
从他那张沉稳的、不爱说话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和顾枭完全不同的质感。
顾枭的语言是火,点到哪里哪里就燃;
顾砚的语言是水,不烫不烈,但它能渗进你皮肤下面的每一寸缝隙,渗到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空隙的地方。
“今天只有我们和你。”
裴书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牵动了。
那是从脊椎最末尾的那个位置。
像一根被拉动的线,从尾椎一路往上,经过脊柱,经过后颈,最后在头顶炸开,炸成了满天的烟花。
他的脸在一瞬间红透了。
从皮肤底下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的红。
从颧骨开始,往两颊蔓延,往耳根蔓延,往脖颈蔓延,一直蔓延到衬衫领口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是另一种——像一块冰被放在温暖的水里,慢慢地、不可逆地、从边缘开始融化,融成一滩柔软的水,再也维持不住原来的形状。
他靠在顾砚的胸口上,能感觉到顾砚的心跳——很稳,很沉,像一面鼓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呼吸打在顾砚的衬衫上,把那片熨得笔挺的白色布料洇湿了一小块,湿漉漉的,贴着他的脸颊。
他的声音从顾砚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认识的、陌生的、湿漉漉的调子。
“哥哥……”
他叫了一声,停了一下。
紫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顾砚,又转向顾枭,又转回顾砚。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泪,是另一种东西——像清晨的露水凝结在花瓣上,还没有被太阳晒干。
“我今天是你们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个从身体深处被牵动的东西。
已经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了,必须要说出来、必须要交出去、必须要让这两个人知道。
1的手从他腰侧移到了他的后腰,掌心贴着他的脊柱,五指张开,像一个支架一样把他整个人托住了。
他的眼睛里的那种锐利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碎了一下。
然后重新拼起来——拼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刀锋,而是一片被火淬过的钢,坚硬,但滚烫。
2的手从他头顶滑到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他后颈最柔软的那个凹陷,拇指按着他的耳后。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向来是这样,沉稳、镇定、如山如海。
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烧了起来。
“走。”2说了一个字。
他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来,拉开了裴书那一侧的车门。
深炭蓝细条纹西装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马甲的扣子反射出一排细碎的光。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裴书的腋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裴书的粉色长发从他的手臂间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漉漉的、发着光的人鱼。
1从另一侧走过来,没有说话。
他走在裴书的右边,2抱着裴书走在中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