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远远的不知道谁家鸡开始报晓，祝绥背着一个很大的背篼踏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夜色出了门。
他要去深山里找香蕈，一起在邓家干活的人有次说起进山找香蕈的事，说那山多高，路多远，林子多深，当然还有香蕈多值钱，谁谁谁去了以后再也没回来，说是被豺狼虎豹拖去吃了，谁谁谁又脚滑从山上摔下来，等家人去找只剩下半口气，还未下山人就没了。
祝绥爬到天光大明，转身停下能看见山脚一团团的房子，跟长在一起的蘑菇似的。
香蕈一般生长在枯木上，气候湿润的密林高山里最容易找到，这种地方人迹罕至，确实非常危险。
爬了将近一天时间，太阳西斜，一棵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头横挡在他面前，一朵朵新鲜饱满散发着独特香味的香蕈生长其上。
祝绥跟深山中游荡的野鬼似的，不停穿梭在嘈杂漆黑的密林中，每一次脚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声音都让人胆颤，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隐藏在某处。
三边村晒粮食有专用的场地，最近割麦子的多，地方不好找，苏衍占了个边角，勉强能把麦子晒下，就是晒太厚要经常翻动。
蔡三娘过去溜达一圈，指着苏衍鼻子就开始骂：“你是蠢的？！这么大的地方，晒到边边角角能晒干吗？！”
苏衍低眉顺眼的翻动麦子，这地方只是窄了些，怎么晒不到太阳？
蔡三娘都快气死了，一见到苏衍这闷不吭声的模样就一肚子邪火，也不管这是在外面会不会让人看见，拉住苏衍往他手臂上又拧又掐。
苏衍为了方便卷着袖子，他皮肤本来就白，更别提蔡三娘下了狠手，几下他手臂就青青紫紫跟开花了似的。
“哼，小贱蹄子，要是麦子晒不干，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蔡三娘出完气甩头走了，苏衍站在边上捂着手臂，眼泪要掉不掉的，发现那边有人在看他，连忙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伤，拿起木耙继续翻麦子。
“哎哟，那汤家的真厉害哩！”
“这不是她家大儿子……别管那么多，再怎么也是他们自家的事，我们外人可管不着。”
“我就觉得这娃可怜，真是没见过谁家这样磋磨人的，小哑巴干活勤快挺能干的……”
太阳快下山苏衍又一趟趟把麦子背了回去，麦子好不容易都弄回来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他立马就得去烧火做饭，稍微慢一点蔡三娘要动手打他。
做饭是他来了以后才学的，因为有蔡三娘在一旁打骂助威，他学的还挺快，就是味道一般，不过糊弄糊弄汤家人绝对没问题。
小炒青菜、酸腌萝卜丝还有一道只有汤家人才能吃的酸菜炒肉。
苏衍坐在最边上，一碗饭吃下来夹了两次青菜，一次萝卜，酸菜炒肉别说夹个酸菜尝尝，就是眼睛往那边多看了两眼也会被骂。
汤家不算他在内一共五口人，蔡三娘汤大阳，汤秀丽汤建业，还有那个在众人眼里早已坟头草一人高的相公汤健元。
他最不喜欢汤大阳，蔡三娘尽管经常打骂他，可她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厌烦狠毒以外没有别的东西。
汤大阳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搁，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飘呼呼移到了苏衍身上。
苏衍忍着烦躁往他碗里倒了水，等他喝完赶紧收拾桌子，端起碗筷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汤家人洗漱完上床休息，还没到合上眼皮的时候，往常这会儿都趁着天未黑完说会儿话什么的，谁知道汤大阳垮起脸闭目养神问了好几遍都不吭声，蔡三娘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是犯什么不痛快，也懒得去再搭理他。
祝绥是第三天早上下山回来的，推开老木门前脚刚进院子后脚赵哑巴也推门而出。
赵哑巴这几天都快急死了，第二天不见祝绥回家就想去村里找人上山看看，奈何自己不会说话，愿意琢磨他比划意思的人又少，本想着今天他自己上山去找的。
“爷，我回来给你报平安，得趁着香蕈还新鲜赶紧去城里卖。”
祝绥忽略掉赵哑巴可怜巴巴的表情，“你在家待着，香蕈卖完我回来做饭。”
赵哑巴知道自己跟着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祝绥还得分出精力照看他，站在门口目送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好歹担惊受怕了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祝绥现在回来了他也能放心休息休息，等觉补完再起来削会儿竹条，得把上面的毛刺弄干净再用水泡一段时间才能编竹筐之类的东西。
到城里时太阳照耀到屋顶上方了，他算来得比较晚的，担心赶集的人已经散场，还在路上就吆喝起来：“香蕈！新鲜香蕈！刚从山上摘回来的香蕈！！！”
祝绥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不管是街边逗鸟的，店里讨价的，还是茶楼饭馆喝茶聊天的，同一时间脑中都浮现出一个念头：香蕈呀，好东西！
街边三楼窗户边探出一个身子问：“小伙儿！你背的香蕈多少钱？”
祝绥回忆起那天她们说的价格，“十五文一斤。”
这年头猪肥肉也是十五一斤，香蕈难得，当然价格上能比拟一二。
“给个实诚价，我多买一斤。”
祝绥放下背篼，捏起拳头捶了两下肩膀，“我走了整整一天才找到的，山高路远，烦请各位‘口下留情’”
香蕈难得，特别还是新鲜的，少有人会带来卖，尽管价格贵，可县城这么大，总有人愿意花这钱来尝个鲜。
祝绥花钱在杂货铺租了杆秤，找了个能让人看见又不会被赶的位置站定，一手抓香蕈一手拿秤称重量，要半斤绝对不给四两。
“不讲价。”
“不能自己抓。”
“送两朵可以。”
祝绥游刃有余应付这些以他为中心包围开的人，百兴县一年到头街上能看见的新鲜香蕈不多，约莫卖了一个时辰卖得就差不多了，剩下那些是路途中坏掉的，缺胳膊少腿，卖出去也不好看，他预备带回家炒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