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奶奶很快又睡了过去。
两人在护士的指引下离开了这里。
病房外的长廊有人哭有人笑,声音杂乱的交杂在一起。
等到顾既清和主治医生聊完从诊室出来以后,谢不尘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难得安静着什么也没说。
直到顾既清忽然停住脚步,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地回头,他问谢不尘:“差不多可以吃晚饭了,你要吃什么?医院外面有几家家常菜还可以,吃完之后我送你回去。”
谢不尘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的“哦”了一声,然后走到他身侧,真诚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要不要来一根。”
顾既清接过烟盒,没打开,转而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谢不尘缓缓睁大眼:“......你是强盗吧。”
顾既清面无表情:“对,我就是强盗。”
他说完,看着谢不尘的脸,很轻的笑了一下,“谢谢你,谢二少。”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到医院大楼外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昏黄了。
去停车区的路边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枯叶,踩上去的时候嘎吱嘎吱的响。
谢不尘脚下嘎吱嘎吱的,跟唱歌似的。
顾既清走在后面,有些无奈地看着前面的人。
“你知道吗,人就像这片枯叶。”谢不尘忽然从地上捏了一片叶子,他站在原地,等着顾既清走近。
顾既清看着那片枯叶,“为什么?”
谢不尘:“踩下去的时候嘎嘣嘎嘣脆的。”
顾既清:“......”
好吓人的一句话。
人又不是蟑螂,怎么还会嘎嘣嘎嘣脆的。
他看着那片枯叶,忽然说:“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医生早就和他说过,在这种情况下,病人继续接受治疗对身体的负担是非常大的,甚至有的病人会经受不小的痛苦和折磨。
在病房里听奶奶说话时,顾既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再继续治疗下去,真的是正确的吗?
“奶奶救了你,你也要救奶奶,没错啊。”谢不尘说,“难道你以前得病快死了那会儿,你跟奶奶说你不治了,奶奶就会听你的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枯叶,把枯叶伸到顾既清的眼前,接着说:
“只不过,生死不能强求。当然这很正常,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确实不习惯,以后经历得多了就好了。”
顾既清的茫然被谢不尘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驱散了大半。
他问:“经历得多?”
“是啊。我记得师父刚死的时候我也很难受的,后来见得多就好了。我后来还有一个师父,他和我说——”
师尊和他说凡间打仗百姓易子而食、说俗世久不降甘霖以致有整整一片村庄干涸而死,说国家兴亡动荡叫成千上百万的人哀鸿遍野。
说他的痛苦比起普罗大众所经受的、比起浩瀚无垠的历史长河,渺小得就像一条小小的扁舟,在河面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他的痛苦,他作为谢不尘的痛苦,实在太过渺小了。
谢不尘的陈述句转向了疑问句:“可即便是这样,我的痛苦就不存在了么?”
他站在枯叶上,眼神忽然又变得空茫。
秋风吹起他手中的叶片,吹起他红得张扬的发梢,可是他整个人似乎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将他连带着他手中的叶片一起从这个世界卷出去。
疏离得好像从不属于这个世界。
顾既清看着谢不尘,藏在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攥住,又酸又涩的。
“是存在的。”他说,“没有谁可以抹消你的过去,就算是你的师父也不可以,不要听你师父胡言乱语,人老了脑子容易坏。”
谢不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近上手捏了捏顾既清的脸,“怎么办,突然感觉有点喜欢你了啊。”
“......”顾既清掸开了他的手。
不想听这人总是讲一些暧昧不清的话。
两人在附近简单吃过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既清倒是没有再提出把人送回家,只是先一步给谢不尘打了车。
谢不尘弯眼,对着车窗外的人做了个拜拜的动作:“再见咯,顾小鸡。”
“……再见。”顾既清说。
*
今晚的谢家别墅格外阴森,或者说格外灯火通明。
谢不尘眯着眼,刚进门,就见沙发上坐着两人,尤其是谢敬轩,俨然一副包青天断案的模样。
兴师问罪来了这是。
“不尘,你怎么能把你弟弟的马克杯给摔了呢?”王岳率先发难。
谢不尘转了转手腕,嗓音温和:“是吗,我怎么记得摔的是一直放在我房间里的那只杯子。”
谢敬轩闻言脸色更加难看,他站起身来,朝谢不尘走近了两步。
“要不是我问了家里的阿姨,这件事还真就给你这么糊弄过去了。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你弟弟送给你的礼物,你又怎么能够摔了它呢?”
“谢不尘,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你要是能听话一点,家里这些年来又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喜欢你的回来。”
“阮星为了拼好送你的那只杯子,划的满手是血,难道你一点儿都不会愧疚吗?!”
“这样啊。”谢不尘好整以暇的听着,一副听得兴起了还要给你鼓掌的表情。
看得谢敬轩更是怒不可遏,音量愈发的高:“你要是还有一点良知,现在就去和阮星道歉!”
“哦?”谢不尘弯眼。
这真相甚至还是谢敬轩自己三言两语拼凑出来的,就要这么给他定罪了。
他看着离自己不过两三步之遥的谢敬轩,微微笑着问:“那么你想要我怎么道歉呢?”
王岳在旁边说:“谢不尘你怎么敢嬉皮笑脸的,哥哥跟你讲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认真听!”
话刚说完,就见谢不尘朝他看了过来,脸上分明挂着温和的笑,却莫名的让人一阵毛骨悚然。
王岳瑟缩了一下往后退。
而谢敬轩已经走近谢不尘,理智已浑然被怒意淹没,他对着谢不尘的脸,高高扬起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