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咒脱落,盒子被掀开,滔滔恨意几乎瞬间冲天而出!
就连谢不尘都被震慑得站在原地呆愣几息。
盒子里面是一块龙骨,仇恨与亲昵的气息交缠在其中翻涌着升腾而起,化作黑雾缠绕在谢不尘的周身。
他抑制不住地伸出指尖,轻点在龙骨之上。
霎时间,眼前场景几番变化,最终定格在一片火海之中。
而火海深处,是一条盘旋的赤龙。
是与谢不尘同一脉系的赤龙。
谢不尘怔怔地走近,他以为这世上只剩他这一条赤龙了,其他脉系的龙族更是屡次告诉他,赤龙早已灭族。
这世上居然还有同他一样的赤龙。
谢不尘原来不是最后一条赤龙。
他要开口去唤,却发觉那赤龙看不见他,赤龙的目光落在他的身后。
谢不尘回头看去,是一个容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但此人身上明显有灵力波动,这是一个高阶修士。
“阿棠。”那男人说,“把龙骨给我。”
“待我成神,我定会上天入地,哪怕要去到黄泉,也会把他带回到你身边。”他说。
赤龙气息孱弱,口吐人言:“我不会把我的孩子给你。”
“那也是我的孩子。”男人说。
盘旋着的赤龙身下,有一枚玄蛋,如至宝般被守护着。
赤龙一字一句,恨意滔天:
“你骗我至深,害我至此,却犹嫌不够!你屠我一族只为取走数块龙骨成神,事到如今竟还妄想夺走我儿龙骨!”
火海愈演愈烈,滚烫灼人,热浪甚至犹如实质地扑在谢不尘的脸上。
谢不尘怔怔看着。
“阿棠,把龙蛋交出来,我不会杀你。”男人只道。
赤龙放声大笑,声音凄厉:“你休想!”
下一瞬,只见孱弱不已的赤龙用尽最后灵力,伴随着嘶哑龙吟,赫然冲向天际,带起一片尘土,最后跌落在群山之中。
茫茫夜色,群山震荡,林中野兽发出嘶鸣声,咆哮不止。
赤龙化作了一红衣女子。
阿棠将怀中那枚蛋埋进尘土中,将要落下封印时,温声对着她尚未出世的孩子说:“阿娘去报仇,好孩子,在这里等阿娘回来。”
手却不再动了。
直到她眼中血泪落在玄蛋之上,许久,又开口:
“是我错了,是我罪无可恕,我已没有颜面再见族人,我没有族人了。”
“你当没我这个娘吧。”
“不要等我了。”
“......”
滔天恨意化作浓郁黑雾,悉数灌入谢不尘耳中,他紧闭双目,心脏狂跳不止。
耳边不断有声音在喊——
“屠了苍朝王室!”
“你要为我们赤龙一族屠了苍朝王室!”
“苍朝王室,踏我赤龙尸骨,窃我龙族气运,换万世苟存!我恨,我恨啊!”
“你是赤龙最后血脉,去吧,去报仇血恨,报仇雪恨!”
赤龙一族的磅礴恨意倾泄,盘旋着形成可怖罡风,密不透风地将谢不尘死死包裹住,红衣被刮得猎猎作响。
少年的身躯在其中显得何其单薄,那些突如其来的刻骨恨意像是要生生将他吞噬。
他痛苦不已地捂住双耳,却无法停止叫喊声将他侵袭。
直至谢不尘缓缓睁眼,浅色瞳孔被一层血红覆盖住。
顾既清看得心悸不已,连声唤道:“谢不尘!谢不尘!”
谢不尘动作有些僵硬地拂开肩上的纸人,一步一步地往地库外走去。
“谢不尘!”
纸人落在地上,要追上谢不尘,却只听“锵”地一声——
纸人骤然化作长剑,握至谢不尘手中!
“轰——!”
“轰——!!”
地库开始震荡,石壁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数不尽的珍宝翻涌成了血气,顷刻间涌入谢不尘身体中。
有一滴泪,从谢不尘眼尾滚落,最终落在了冰冷的剑身上。
他握着手中剑,踏入了皇帝寝宫。
彼时皇帝还同狐妖卧在红纱帐中,一睁眼,便对上一双血色的眼眸。
皇帝惊惧不已地从塌上坐起,被吓得连连后退,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道:
“谢不尘!你在做什么!擅闯皇帝寝宫,就算你是太初门弟子,也担当不起责任!”
谢不尘轻轻笑出声,剑刃裹挟着杀意横在皇帝脖颈上,“你可认得我?”
阿紫脸色难看,五指化爪,直冲谢不尘。
谢不尘手中剑光轻扫,阿紫被浓烈剑气猛地撞开,直直坠在远处墙柱上!
“你!”阿紫喝道,声音不复娇媚,“你可是太初门仙师,连我这只大妖且知弑君有悖人伦!”
又是一道剑光扫去,阿紫吐血不止,惊惧地跌在地上,眼看谢不尘手中剑已抵在皇帝脖颈上,喊道:“陛下!”
皇帝浑身颤抖,不论是太子还是皇帝时,他始终顺风顺水,何时遇到过这样的刺杀。
“谢、谢不尘,”皇帝再也维持不住威严,“阿紫就是你要拿的狐妖,你捉了她去就好,她是青丘大妖,杀过的人数不胜数,只要收了她,这就是天大功绩一桩!”
阿紫不可置信地望来,“......陛下?”
抵在脖颈上的剑深入几分,血珠不断坠下,皇帝目眦欲裂,隐隐有股尿骚味溢出。
“帝王家果真无情。”
谢不尘弯着眼,“原来临死之时,向来高高在上的皇帝你也会如此狼狈啊。”
谢不尘好整以暇地收回长剑,皇帝以为自己得救,连滚带爬地后退,好不容易退远了,剑光劈下,一条手臂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声猛地响起。
皇帝泪涕横流,竟然磕在了谢不尘身前。
眼前人的杀意浓烈,就算他是人皇,只要谢不尘不遵循人间规则,他今日便是难逃一死。
宫殿外有人声由远至近传来,皇帝颤颤巍巍地喝道:“救驾,救驾!”
谢不尘笑了,剑光再次劈下,皇帝猝然断了一条腿。
“你那时可有想到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血腥气愈发浓烈,宫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紫最后望了一眼皇帝,身后化出九尾,妖力赫然攻向谢不尘,然而再次被谢不尘手中长剑荡开,九尾硬生生断去两条!
“......你究竟是谁?”皇帝哀嚎着问,“国库中珍宝你可悉数拿走,若是杀了我,哪怕你是无渡仙尊座下弟子,凡世和仙门都不会放过你!”
“哦?”
谢不尘提剑往前几步,“噗呲”一声,长剑贯穿皇帝身体,鲜血四溅,有几滴溅到了谢不尘的侧边脸上。
妖异而艳丽,简直如同修罗恶鬼。
谢不尘轻笑着道:“可我就是来索命的。”
皇帝双目瞪圆,口吐鲜血,含糊不清道:“你究竟是谁......”
不待谢不尘回答,身后传来喊声:
“小师弟!”
哐当一声,长剑清脆掉地。
谢不尘怔怔回头望去。
眼中血色渐渐清明,他看清了宋黛的脸,却也看不清宋黛脸上的表情。
他不愿再看,想起凭宋黛的修为或许拿不下青丘的大妖,拾起地上的本命剑,猛地荡出剑光扫向阿紫。
同一瞬间,阿紫竟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宝,生生将宋黛拽至自己身前!
宋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小师弟......”
谢不尘眼前变得模糊一片,耳鸣阵阵,再听不清任何的话,他只知自己伤了师姐。
他伤了师姐。
“陛下,陛下——!”
宫人和侍卫涌入殿中,有人错愕不已地喊道:“竟是太初门的谢不尘弑君!”
“快同仙门传讯,护驾,护驾!”
“陛下崩了......陛下驾崩了!”
不该是这样的,谢不尘想,他应当是悄无声息地将皇帝解决了,为老瞎子,为他的师父报仇,而不是这样误伤了师姐。
他师姐受不住这样一击的。
“谢不尘!”宋黛倒在地上,望着谢不尘惶恐的神色,艰难地道,“离开这里,离开!”
谢不尘听不清,只能看见师姐张唇说着什么。
宫人和侍卫围在皇帝周遭,恐惧地望着那位太初门来的天才弟子,他们前不久还很是仰慕这样一位仙师。
阿紫红着眼:“还不快趁此机会将他拿下!”
宋黛咬牙,用尽全力丢出移形符箓,直直落在谢不尘身上。
“离开!”
*
谢不尘抱着手中长剑,坐在洞穴之中。
他静坐了许久,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帕子,细细擦拭着本命剑。
直到本命剑忽然化作纸人。
“谢不尘!”
顾既清喊着,谢不尘却毫无反应,他只好抓着谢不尘的衣袖,最后站到谢不尘的肩上。
“谢不尘!”
谢不尘终于回过神来,喃喃问道:“怎么办?”
顾既清捧住谢不尘的一边脸,“现在我们应该去山上抓一只野鸡烤了吃,然后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谢不尘不住摇头:“我不饿,也不困。”
顾既清用纸脸贴着他,又去亲他,“是我饿了,是我困了。谢不尘,这不是你的错,你师姐不会怪你的,若是她怪你,又怎会用符箓把你送出来?”
谢不尘哪怕再如何天才,再如何出类拔萃,此时尚且是未彻底成长起来的少年,是一个会惶恐会痛苦会彷徨的人。
何况哪怕是已经成长的人,都不能彻底斩断这些情感。
“谢不尘,”顾既清低低地说,“谢不尘,这不能怪你,皇帝该死,那只狐妖该死,不论如何,这些都不能怪你。”
谢不尘喃喃着又说:“我伤了师姐,我不能再回去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他说罢,忽而有泪从他眼眶中滚落。
泪水砸湿了纸人的脸庞,洇开一片。
“不会的,不会的,你还有我,你还有小青,你还有我。”
纸人湿漉漉地贴在谢不尘脸边,痛苦地闭了闭眼,“谢不尘,有很多很多人爱你,你的师父、你的师兄,你的师姐,你会有地方去的。”
“可是我伤了师姐。”
谢不尘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师姐受不住我那一击的,那上面有赤龙的威压。”
顾既清分明没有肉身,此刻却觉得心脏闷闷地发痛,痛得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谢不尘的脸,恨自己不能凝出实体与他作伴,恨这场极有可能确切发生在过去的梦。
那时的谢不尘是否孤立无援,他无法抑制地想那时的谢不尘该是怎样的无助与痛苦。
顾既清无比希望这柄本命剑能化出剑灵,能陪伴在谢不尘的身侧。
“我们逃吧。”顾既清说。
谢不尘极轻地摇头:“我要回去看看师姐,就算把我的龙骨挖出来,也要让师姐平安无事。”
顾既清沉默了好半晌,“那你呢?谢不尘,你怎么办?没了龙骨,他们要杀你轻而易举,谢不尘,我替你回去看,好不好?”
“你渡给我一些灵力,我回去看看师姐,届时我再回来告诉你情况。这里是修仙界,药草无数,我们去采摘药草,悄悄送回太初门,师姐会没事的。”
谢不尘问:“真是这样么?”
“对,你不是说你是天下第一,是无所不能的吗?”顾既清艰难地仰起湿漉漉的纸人脑袋,“先把我烘干,我们一起想办法,师姐会没事的。”
谢不尘终于用袖子擦去了泪水与泪痕,“小青,谢谢你。我要去东海寻药,那里有其他脉系的龙族,我与应龙皇子交情甚笃,我去问问他。”
他施法给纸人烘干,让纸人坐在自己肩上。
“不过我不能放你自己回去看师姐,若是被察觉了,你也会陷入险境。我修为高,不会有事的。”
谢不尘站起来,给自己又捏了净尘诀,冷静了些许:“苍朝王室为了一己私利,屠尽赤龙一族,只要真相放出去,仙门和其他脉系的龙族不会放过苍朝。”
洞穴外天色暗沉,一片茫茫,隐约还能听到野兽的咆哮声。
谢不尘掩盖身形,往苍朝皇宫去。
这时距离他被师姐用符箓送出来的时辰并没过去多久。
手刃皇帝他并不后悔,只是那大妖还未彻底解决,若是再伤了师姐,谢不尘罪无可恕。
他必须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