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公安进行调查之后，1701的客厅里只剩下顾既清和祝衍。
“当年宋黛的死，是狐妖做的。”
顾既清看着祝衍，神色莫辨，像是解释又像是凌迟：“皇帝的妃子是狐妖化身的，她设计让宋黛挡了一击，谢不尘赶回去的时候，宋黛已经被下了狐毒。”
祝衍只觉得痛苦，痛苦得像皮肉一层一层被剥开。
宋黛的突然身死，谢不尘的突然离开，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夜全部都变了。
发生得太突然了，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了。
祝衍艰难开口：“不论发生什么，谢不尘都不该离开，哪怕都回到太初门，哪怕是求师尊出手——”
“那你要他一个人怎么办！”顾既清骤然拔高音量，“你要他一个人怎么办？”
顾既清站起身，自上而下地看着祝衍，“你总是和我说他年纪小，既然如此，你又要一个才十七来岁的少年在那时能做出多么好多么高明的决定？”
“回到太初门之后呢？在其他仙门的威逼下剥了他的龙骨，抽了他的龙筋，最后剖去他的内丹？”
祝衍怔怔地说：“再怎么样，谢不尘也不该在那时候出手。”
顾既清扯着嘴角：“他的师父为了成全皇帝的美名而枉死，而他被伪善的皇帝带回东宫施以极刑九死一生，他差点就死在东宫里！”
“确实，他确实不该在那时候出手，他本来也不打算在那时候出手，他试过把师姐送回太初门，他是要万无一失地杀了皇帝的。”
祝衍茫然地看着掉落在地毯上的蟹肉棒，“......为什么？”
顾既清深吸了口气：“他为了调查赤龙一族灭族的真相，潜入了王宫地库，在那里看到了真相，却也被赤龙一族的仇恨魇住了心神。”
“那是整整一个种族的仇恨！你要他一个尚未成长的少年怎么在那样的状况下保持自己的理智？”
“换作你呢？换作那位所谓的无渡仙尊呢？”
这一切阴差阳错，仿佛是上苍早就写定的剧本，仿佛是宿命本就如此。
“......”
祝衍痛苦地闭上眼，沉默了许久，终于出声：“我的记忆中断在谢不尘叛出师门前。我那时在扶光殿外见到的那一面，是小师弟最后一次回到太初门。”
那一日，他眼看着谢不尘的背影离开，并没有多想，照例先进扶光殿和师尊禀报宗门大比，师尊却听得心不在焉，再出来时就得知了宋黛身死的消息。
祝衍在这个世界里恢复一半记忆的时候，曾经问过谢不尘在殿里和师尊都说了些什么。
谢不尘只说自己杀了人。
而那天的扶光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能让他那向来不近人情的师尊变得那般心不在焉，祝衍不得而知。
“之后谢不尘彻底叛出师门，尽管我们行走人间时会被尊称为仙师，但同样要遵循人间规则。”
“因此人皇死后，几大仙门立刻发出了通缉令，而太初门因为五师妹的突然死亡......”
祝衍顿了顿，“师门中有不少人相信小师弟的为人，但同样有不少人暗中妒恨小师弟这样的天才，甚至是一些长老，所以太初门隐隐分成了两派。”
修仙界天才如过江之鲫，但谢不尘太过耀眼了，入门不过半年便已筑基，三年金丹，五年元婴，而他那时才仅仅十七岁。
要知道有多少人穷尽一生却只能止步于筑基。
谢不尘是真正的天赋绝伦，郎艳独绝，仅凭他一人的光芒就足以盖过其他的所有天才。
有人仰慕明月，那么同样会有人忌恨明月，包括其他仙门的长老弟子。
这些人恨不得将明月碾在脚底下，不管是非对错，他们需要一个平衡的支点——
正如太初门宗门大比时，有长老提议谢不尘禁赛。
“......所以太初门同样对谢不尘发起了追杀，是吗？”顾既清声音干涩。
祝衍沉默着点头，随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颤抖：“我是大师兄，我理应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手里的剑刺伤了小师弟。”
他的剑穿过了小师弟的身体，霎时间血流如注。
祝衍怔怔地看着那身本就鲜艳的红衣被血染得渐渐发黑了，再抬眸，就见谢不尘对自己笑了笑。
他看着谢不尘的双唇无声地张张合合——
“再见。”
谢不尘彻底和太初门断了关系，只凭这一剑。
而那之后，再没有仙门对太初门有任何微词，诸如包庇魔物、伙同魔物助纣为虐的议论，统统无了。
“再之后，谢不尘在一场几大仙门联合的围剿中消失了一段时间，有人说他去养伤了，也有人说他去了东海。”
“总之再回来时，谢不尘屠了苍朝王室，他说苍朝先祖为了一己私利屠杀赤龙一族，偷走了赤龙一族的气运，他是回来复仇的。”
“那时谢不尘的修为已经登峰造极，不论谢不尘说的真相是真是假、不论苍朝先祖是否真的屠杀了赤龙一族，都无人再敢说三道四。”
谢不尘手持一柄挂着狐裘吊坠的本命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世俗的正义之词掣肘不了他，人心的虚妄之词牵绊不了他，没有什么能让他停下脚步。
自然也再没有人敢置喙。
人们都说谢不尘疯了，但谢不尘占据了苍朝王宫之后似乎再也没做什么，只是忽然开始炼起了丹药，沉迷于上古秘术。
而那些曾经围剿过谢不尘的仙门为了得到谢不尘的庇护，居然开始讨好谢不尘了，他们进献上好的仙草丹药、稀有秘宝，乃至宗门传承。
“......”
顾既清沉默地听着所有。
直到他声音嘶哑地问：“只有谢不尘一人吗？”
“......是。”祝衍说。
谢不尘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谢不尘只有一个人。
乃至赤龙一族，只余谢不尘这一只赤龙。
除了那柄名为小青的剑，谢不尘只有自己了。
顾既清痛苦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