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人一直没有动静。
谢不尘默默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若无其事地翻身,想要把自己手机拿回来,结果刚探过去,就对上了顾既清莫名幽暗的双眼。
谢不尘记得自己在祝衍的聊天里,应该是没有说什么会伤害顾既清的话。
但是顾既清此人思想复杂,普通人很难想明白顾既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想了想,谢不尘决定弃手机而保全自己,他再次缩回了被子,只是刚有动作,就听见顾既清一字一句地念:
“x、奴、契、约?”
谢不尘:“……”
差点都忘记了还有这份合同。
他原先以为顾既清真是一朵纯洁美好单纯善良的小白花,还想要通过这份合同保障顾既清的劳动权益。
但现在看来,需要被保障劳动权益的应该是谢不尘自己!
谢不尘痛彻肺腑地说:“不是给你签的。”
“哦?”顾既清微微笑了,“不是给我签的,那是要给谁签的?”
谢不尘瞪他一眼:“我乐意给谁签就给谁签,总之不是你!”
说完,把被子往头顶一盖,谢不尘就打算再次进入睡眠。
身侧传来轻微动静,能听到是顾既清下床了,再接着是开门的声音,顾既清离开了这间主卧。
谢不尘脑袋上缓缓跳出来一个问号。
他在漆黑的被窝里思考了一下,然后沉痛地起身。
锁门。
谢不尘要锁门!!
只是刚靠近门口,顾既清就拿着一沓纸和两支笔进来了。
纸张是装订好的,能看到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谢不尘沉默了零点零一秒,转身就要跑路,结果刚抬腿跨出去,整个人已经被拦腰抱起。
“顾既清!”
顾既清说:“宝宝,我们来练习一下。”
谢不尘:?
谢不尘:“练习什么?”
“签字啊。”顾既清微笑着说。
主卧旁边就是书房,书桌下面铺了地毯,背后是落地窗,窗外则是明亮的月光。
谢不尘还没来得及穿鞋,终于被放了下来,他赤着脚站在毯子上,狐疑地问:“签字也要练习吗?”
合同被摊在桌面上,伸手去摸,还带着刚打印出来的余温。
“是啊。”顾既清附在谢不尘的耳边说。
谢不尘被卡在书桌和顾既清的之间,这人说话时的吐息落在他耳边,痒痒的,谢不尘偏了下头。
再要钻出去时,身体颤了一下。
顾既清单手扣着他,将掀了盖的钢笔轻柔地放进谢不尘有些抓握不住的手心中。
冰凉钢笔仿佛瞬间就要被谢不尘掌心的温度热融。
“练到能签出完整的字来。”顾既清说。
谢不尘觉得自己被放进烤箱里了,很快就要变成一条被烤熟的龙。
而被烤熟的龙是抓不住笔的,笔杆子在手心里软绵无力,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相当的龙飞凤舞。
“啪嗒”一声,还有眼角的泪掉在纸上,水渍一下就将好不容易才写出来一个完整谢字给晕开了。
顾既清仿佛最严苛不已的考官,扣着谢不尘的腰,声音严肃而冰凉:“重来。”
*
重来了不知多少遍,谢不尘总算抖着手签完了自己的名字,但那份合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顾既清安抚地亲吻着谢不尘的鬓边,握着谢不尘还在颤抖的手,用那只笔,一笔一划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甲方是谢不尘。
但这次顾既清做得真的过了,谢不尘清醒过来之后很生气,气得整张脸都是鼓的。
顾既清顾既清顾既清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怎么能把他压在桌子上做那种事?!
谢不尘觉得自己一点底线都没有了,人善被人欺,他就是对这个顾小鸡太好了,这个顾小鸡才会蹬鼻子上脸!
这次是书桌,那下次是不是就是书桌后面的落地窗了,再下次呢?再下下次呢?再下下下次呢?!
谢不尘真的痛彻肺腑,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和顾既清厮混下去了,这样没日没夜地厮混下去,他还怎么弄清楚真相,还怎么回去?
他到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先不提祝衍和李玄究竟隐瞒了什么,这个世界的确有可能只是他的一个劫。
他得破了劫才能回去杀了那狗皇帝报仇。
况且谢不尘还答应了师姐,要陪她一起去东海选一颗更大更亮眼的珠子——这是因为谢不尘在祝衍生日那天,他把自己洞府里最大的赤珠送给了祝衍,当然,他不能厚此薄彼。
顾既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脸上泛起的红还没消下去,眼睛里带有水光,看着就知道气得不轻。
“对不起,是我看到那条信息之后太着急了,你知道的,像你这么优秀的人,除了我以外肯定还有很多人喜欢你觊觎你。我很担心你会离开我,所以才没有控制好自己。”
顾既清低声下气地搂着谢不尘道歉,完全不见做的时候那副禽兽模样,“宝宝,你原谅我吧,好不好?”
“不好!”谢不尘说。
他从顾既清的怀抱里挣出来,拍开了顾既清要伸过来揽住他的手,“你自己面壁思过吧,我现在真的很生气你知道吗?你以为我会发情拒绝不了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谢不尘冷着脸,径直下了床,往浴室的方向走,“现在不想看见你!”
才踏进去,身后已经被一双手紧紧拥住了。
不等谢不尘说话,肩膀上又是传来湿濡感,他抿了抿唇,停住了脚步。
顾既清埋在他的肩上,几乎乞求道::“不要离开我,真的,不要离开我。”
顾既清看谢不尘走得决绝,背影毫不留情,一瞬间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掌死死捏住,叫他呼吸都艰难。
他知道谢不尘会心软,甚至卑劣的认为眼泪就是一种武器,再坚硬的盔甲也会被眼泪浸湿,他要谢不尘为他心软,要谢不尘为他停留。
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
“放手。”谢不尘冷声说。
顾既清僵住,然而谢不尘已经一根一根地抽开了他的手指。
直到终于如同抽丝剥茧彻底完成一般,谢不尘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顾既清,随即“砰”一声将门合上。
“......”
谢不尘把门反锁上,洗了一把脸,不狠下心来根本行动不了。
他从来都是来去自由,任谁也不能强硬地把他留下。
晃了晃手里的链子,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咬破手指,殷红血珠很快化作纸上字符。
顿了顿,谢不尘还是留了张纸条在洗手台上。
破劫后,如果顾既清愿意,他可以试着把人带出这个世界。
白光一闪而过,浴室里锁链掉地,发出咔哒的清脆响声。
久违的,谢不尘从小巷子的死角里走出来,终于看到了哗啦啦像水一样从自己面前流过的车子。
这段时间遇到的人,冯思源、贺子浮,甚至原剧情里没有出现的萧温言。
事实上,要破局来的最快的还是去找祝衍。
必须在避着李玄的情况下,李玄此人人如其名玄之又玄,不过在此之前,谢不尘从来不知道无渡还有个叫李玄的凡人名字。
谢不尘沉吟片刻,转身走进一家麦当劳,坐下之后就开始严肃操作手机连上公共网络。
然后发现这家的公共网络居然要手机发送短信才能连上。
这简直天有绝龙之路!谢不尘沉痛地想。
“我去,谢不尘?”
谢不尘回头看去,就见说话的人是萧温言。
萧温言手里还捏着一个外带纸袋,脸色古怪,随即扭头就要走。
奇怪奇怪。
谢不尘弯眼,“跑什么?”
萧温言:“……”
“你那天是在配合顾既清演戏吧?”谢不尘说。
萧温言:“……”
萧温言生无可恋地提着纸袋坐到了谢不尘旁边,从里面掏出一包薯条,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要我说呢,薯条只有麦当劳的好吃,其他的都是垃圾!而且薯条不能就着番茄酱吃,一旦沾上番茄酱,就彻彻底底地破坏了土豆的原汁原味感!”
谢不尘:“我要把你的头按进番茄酱里。”
萧温言:“……”
萧温言:“安生没多久你又想干啥?我真的累了,我今天不该贪图一包薯条来到这里的。啊,说到薯条,你知道薯条四重奏在抖音团购上买更便宜吗?”
谢不尘:“你知道你身体里的血可以挤出来做番茄酱吗?”
萧温言拱手:“……你真的好邪恶,我萧某甘拜下风。”
“你是谁?”谢不尘问。
原剧情里没有的人,怎么会和小白花有牵连,甚至还一起做戏给他看。
谢不尘支着下巴,打量眼前的男人,留着寸头,白体恤大裤衩,看着非常潦草的一个人。
小白花2号?
“别这样看我。”萧温言憋了一口气,脸红红的,“人家害怕啦。”
谢不尘:“……”
这很诡异。
“诶你知道不知道,其实芥末味薯片也是非常的美味,说到薯片,我最近发现薯片拌着火鸡面吃特别像拿刀子割喉咙啊!”萧温言感叹。
感叹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谢不尘有点没耐心了,抬头看了一眼监控,这里正好是死角,而他们的位置附近也没有其他客人。
倏地,一把叉子猝不及防地抵在了萧温言的脖子前。
萧温言:。
刚刚就应该立刻马上跑的。
“我就是配合了一下他,至于他为什么非要把我绑起来配合,我也不清楚啊。”
萧温言顿了顿,接着说:“比起这个,你不直接去问顾既清,反而来问我,你们俩吵架了又?”
他用手指推了推自己脖子前的叉子,讨好地笑了一下:“我还好奇呢,前不久还好好的,结果顾既清突然找到我说要配合一下他给你演这出戏。”
“说实在的,你们时不时就分一下,时不时就闹一下,不如早点分了得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直这样下去多累啊不是?”
谢不尘长长地“哦”了一声:“不是顾既清的人,你是祝衍的人?”
萧温言:“怎么说话呢?难道我就非要是谁的人吗?我是自由人,是沃尔玛购物袋,是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蟑螂——哎痛痛痛!”
叉子隐约陷进了皮肉里,但既没破皮也没见血。
但萧温言已经有点慌了,这人就不是好说话的主儿,连忙往后倒,结果刚倒了一下,脖子就被谢不尘另一只手突然扣过来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而那把叉子还抵在他脖子上。
“松手,松手我求你了!”他哀嚎一声:“怎么失忆了还这么难搞啊!”
谢不尘弯唇笑了一下:“谁跟你讲我失忆的,连顾既清一开始都不知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萧温言:“……”
谢不尘扣着萧温言的脖子,就差没像个土匪一样脚踩桌子了,他略弯下腰,好整以暇地去看萧温言的表情,仔细端详着。
“哦,你还是谍中谍啊。”谢不尘说。
萧温言:“……”
萧温言欲哭无泪:“承让承让。祖宗你先松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你了,行吗?”
谢不尘没有松手。
“说吧,祖宗我听着。”
萧温言默然片刻,今天真是贪了!贪了就算了还遇上谢不尘!遇上就算了,自己还嘴贱多余喊那一句!
“我真不是谁的人。你失忆这件事我也是猜的,其实不瞒你说我是高敏感人格,见到你立刻就发现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谢不尘:?
谢不尘:“我的眼神?”
“对啊!”萧温言振振有词,“你现在的眼神特别清澈,以前那是一个死气沉沉,就是短剧里演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看起来在笑,其实眼睛根本没笑。你最爱看的那个龙王归来的男主角就爱这么演!”
谢不尘脑袋上跳出来一个问号。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如此神人,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出这么多东西。
谢不尘微微的笑了:“我不信。”
萧温言:“……说实话你又不信,我真没骗你啊,不信你自己去问顾既清。”
好在叉子已经被撤下去了,他摸了摸鼻子,转而摸了根薯条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言尽于此,别等会儿又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