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人话就是——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得跟我睡。”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项野的天灵盖上,震得他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
他那双眼睛瞪得老大,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刚才还说要砸锅卖铁把人包下来的嚣张气焰,在这三个字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跟……跟你睡?”项野结巴得舌头直打结,嗓音劈叉得像漏风的风箱,“睡……怎么睡?不是,我是说,咱们俩都是大老爷们……”
他语无伦次地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直接煎熟一个鸡蛋。
看着他这副快要冒烟的纯情样,陆南星撑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慢慢收了回来,直起身,轻轻叹了口气。
“项老板,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南星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我说跟你睡,意思是物理空间上的同处一室,对你的夜间睡眠状态进行医学观察,懂了吗?”
项野愣住了:“医学观察?”
“你的失眠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周围环境不安全,才会一闭眼就做噩梦。”陆南星靠在柜子边,端着水杯看着他,“昨天下午你趴在理疗床上,抓着我的手不放,之后就睡得很沉。这在心理学上叫‘安全锚点’。既然你现在归我管,那我就得充当这个锚点,直到你身体习惯这种安全感为止。”
听完这番正儿八经的解释,项野提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松口气的同时,他心里居然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哦……这样啊。”项野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乱飘,“那……那就观察呗。怎么观察?我去厂里搬个折叠床过来?”
“不用搬。”陆南星把空水杯放下,“我这二楼有地方。”
说完,陆南星转身往客厅走:“吃完了就把碗收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去洗个澡。”
项野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跟我睡”,这会儿听话得像个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他麻利地站起来,把桌上的盘子和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
十分钟不到,厨房被他洗刷得干干净净。
项野擦干手走出来,陆南星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陆南星指了指电视柜旁边的一扇白色的门。
“浴室在那边。里面有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没穿过的家居服,虽然是我的尺寸,你凑合穿一下。”陆南星头也没抬。
项野咽了口唾沫,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浴室。
门一关,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浴室里也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洗手台上摆着牙刷杯和洗面奶,一切都透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气息。项野脱下那件全是汗味和机油味的工装背心,打开花洒,任由温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站在水流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刚才陆南星不仅给他贴了创可贴,还顺势按住了他的脉搏。那种皮肤贴着皮肤的微凉触感,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让他觉得心口一阵发烫。
“操,项野你出息点。”他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家大夫是给你治病,你别跟个流氓似的瞎想。”
洗完澡,项野关了水。
他拿起搭在架子上的那套浅灰色家居服。衣服是纯棉的,摸着很舒服。
但他一穿上,问题就来了。
陆南星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匀称偏瘦。项野可是一米九二、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壮汉。
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裤腿硬生生变成了九分裤,露出一大截结实的小腿肚子。上衣更夸张,肩膀处的布料被撑得紧紧的,只要他稍微一抬胳膊,下摆就直接往上窜,露出腹部那几块轮廓分明的腹肌。
项野扯了扯领口,觉得哪哪都别扭。但他自己的衣服全是汗没法穿,只能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陆南星还在看书。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视线刚落到项野身上,陆南星翻书的动作就停住了。
项野这会儿的打扮确实滑稽,但滑稽中又透着一股遮不住的野性。那件浅灰色的衣服紧紧贴在他身上,被刚洗完澡的热气一蒸,胸肌和手臂的轮廓清晰可见。加上他那头还没擦干、乱糟糟往下滴水的短发,整个人看着就像一头被强行套上毛衣的大型野生动物。
“衣服太小了。”项野有些尴尬地拽了拽袖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南星忍着笑,站起身,合上书本:“是我疏忽了,没考虑到项老板这惊人的体格。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你自己回厂里拿两套换洗衣服过来。”
“明……明天还在这睡?”项野愣了一下。
“治病哪有治一天的道理?”陆南星理所当然地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陆南星带头走向客厅另一边的一扇木门,推开走了进去。
项野赶紧跟上。
这是陆南星的卧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和外面一样干净简单。靠墙放着一个大衣柜,窗边有一张书桌。而房间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床。
项野的视线落在那张床上,脚步瞬间就顿住了。
那就是一张标准的一米五宽的单人床!床单和被罩都是浅蓝色的,铺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
如果陆南星一个人睡,这床绰绰有余。可是加上他项野……
项野在脑子里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体型。他要是躺上去,光是肩膀就得占掉大半边床。陆南星要是睡在旁边,两个人估计得紧紧贴在一起,连翻个身都得蹭着对方的肉。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项野就觉得浑身燥热,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这……这床太小了。”项野站在门口,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我睡觉不老实,万一晚上翻身压着你,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明天还怎么给人看病?不行,我不能睡床。”
陆南星转过身,看着他那副避如蛇蝎的样子,挑了挑眉:“不睡床,那你睡哪?”
“老子睡地板就行!”
项野毫不犹豫地指着床边那块空出来的木地板:“夏天热,睡地上凉快!你给我找床席子,或者直接给我个被单铺在地上就行!”
他宁愿睡硬地板,也绝对不能跟陆南星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他怕自己半夜万一没控制住心跳,真惹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陆南星看着他那坚决的态度,知道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凡事得循序渐进,逼急了这头熊真能直接跑回汽修厂。
“行。”陆南星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既然你非要睡地板,我不拦你。”
他走到大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厚实的垫被,直接扔在了床边的木地板上。接着又拿了一个枕头和一条夏凉被丢过去。
“铺好。”陆南星下巴扬了扬。
项野如蒙大赦,赶紧走过去,手脚麻利地把垫被铺开。
一米二宽的垫被,铺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空地上刚刚好。项野把枕头放好,盘腿坐在垫被上,虽然憋屈了点,但总比上那张床强。
陆南星走到床头,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
头顶明亮的吸顶灯灭了,只剩下一盏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床头灯。
“不早了,休息吧。”陆南星掀开浅蓝色的夏凉被,躺进了床里侧,背对着项野,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项野也跟着躺了下来。
垫被虽然挺厚,但地板的硬度还是能直接传到骨头里。不过项野平时在汽修厂连废轮胎都睡过,这点硬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吹出冷风的细微声响。
项野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现在躺的位置,只要稍微一偏头,就能看到陆南星从床沿垂下来的一小截被角。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半米。
他能清楚地听到陆南星平缓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他以前出任务回来,最怕的就是天黑。一到夜里,厂里的小弟们都睡了,他一个人躺在单间里,四周静得发毛。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那些挣扎的画面就会跑出来折磨他,逼得他只能起来干重活消耗体力。
可是现在,同样是安静的黑夜。
听着半米外那个匀称的呼吸声,闻着房间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药草香,项野心里那些总是翻腾的焦躁和恐惧,竟然真的像被什么东西抚平了一样,一点都闹腾不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陆南星说的“锚点”。
项野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
“睡不着?”
就在项野发呆的时候,床上的陆南星突然出声了。
项野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回答:“没,准备睡了。你还没睡着?”
“你翻来覆去动静那么大,我怎么睡?”陆南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酝酿出睡意的沙哑。
其实项野根本没怎么动,也就是腿太长,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对不住啊。”项野老老实实地道歉,“我尽量不动了。你睡你的。”
过了两分钟。
“项野。”陆南星又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项野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那个背影。
“地板硬吗?”
“不硬,比车间的水泥地强多了。”项野实话实说。
陆南星没再接话。
就在项野以为他终于要睡着的时候,一条手臂突然从床沿垂了下来。
那只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项野盖着夏凉被的肚子上。
项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陆……陆大夫?”项野结巴着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熟了,刚才那一下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那只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搭在项野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项野甚至能感觉到那两根微凉的手指传来的温度。
这一下,项野是真的睡不着了。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吵醒了上面的人。就这么僵着身子躺在垫被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
“这他妈算什么事啊……”
项野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但那只搭在他肚子上的手,他却怎么都舍不得挪开。
渐渐地,在那只手的安抚下,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了上来。项野闭上眼睛,在那股让他安心的药草香里,彻底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连半个噩梦的影子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
项野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脑子空白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昨晚睡在陆南星的卧室地板上。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刚好看到陆南星推门走进来。
陆南星已经洗漱过了,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穿着那件白色的棉麻短袖,看着清爽又干净。
“醒了?起来洗漱准备吃早饭。”陆南星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衣柜拿东西。
项野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你什么时候起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见。”项野站起身,一边把地上的被子叠起来一边问。
“刚起没一会儿。”陆南星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项野。
“对了,项老板。”
陆南星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底闪烁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
“你昨天晚上说你睡觉不老实,我还以为你是谦虚。没想到,你这不仅不老实,甚至还挺会顺杆爬的。”
项野叠被子的动作一顿,满脸茫然:“我干嘛了?”
他昨晚明明规规矩矩地躺在地板上,连翻身都没敢怎么翻啊!
陆南星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腕。
“今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某人的手,不仅死死抓着我的手腕,还把我的手塞进了他的衣服里,紧紧贴在肚子上捂着。”
陆南星看着项野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语气慢条斯理。
“项老板,你这个物理降温的方法,还真是别具一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