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中心回老城区的出租车上,项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就是那双眼睛总控制不住往陆南星的左手腕上瞟。
深蓝色的鳄鱼皮表带贴着那截冷白的皮肤,表盘上的指针滴答滴答走着。项野看着看着,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连出租车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这大个子两眼,还以为他捡着彩票了。
下午六点,两人回了老街。
汽修厂的院子里热闹得很。大飞不知道从哪弄了个烤炉,正带着几个学徒在院子中央烤羊肉串,旁边还冰着两大箱啤酒。
“野哥!陆大夫!回来啦!”大飞手里拿着把蒲扇疯狂扇风,热得满头大汗,“后院的暗道全铺完地砖了,灯也亮了!我寻思着今天咱们两家挂了‘联合商户’的铜牌,这可是大喜事,就自作主张弄了点串儿,大家一块热闹热闹!”
项野本来还有点嫌弃这帮电灯泡耽误他跟媳妇独处,但一看大家满脸的喜气,也跟着乐了。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项野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沓红票子,“啪”的一下拍在大飞胸口上,“这月奖金!带着兄弟们敞开了吃!”
“谢谢野哥!谢谢老板娘……不对!谢谢陆大夫!”大飞嘴一秃噜,赶紧改口。
陆南星没计较这称呼,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挽起衬衫袖子,顺手拿起两串烤好的羊肉。
他一抬手,手腕上那块崭新的名表在夕阳下晃了一下。
大飞眼尖,一眼就瞅见了。
“哎哟我去!陆大夫,您这表换新的啦?这款式看着老高级了,得不少钱吧?”
项野一听这话,胸膛立刻挺了起来,两步跨过去,一条胳膊大喇喇地搭在陆南星肩膀上。
“那必须高级!老子拿全部私房钱买的!”项野下巴扬得老高,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街上广播,“你们陆大夫这双手那是救死扶伤的,戴个破表像什么话。以后他身上从头到脚的行头,全包在老子身上。”
几个学徒在旁边起着哄,满院子都是夹杂着孜然味的欢声笑语。
陆南星靠在项野肩膀上,由着他显摆,也不拦着。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麦斯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看着这帮满身油污却笑得没心没肺的修车工,他突然觉得,这市井里的烟火气,比那些高档宴会厅里的红酒香槟要让人沉醉一万倍。
这顿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散。
大飞他们吃饱喝足,识趣地收拾了摊子滚回前面睡觉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项野关了大门,拉着陆南星穿过那条新装修好的暗道。
暗道地上铺了防滑的灰色地砖,墙上那盏复古的暖黄色壁灯静静地亮着。光线柔和,再也不用像做贼一样摸黑走了。
“南星。”项野走到暗道中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南星回过头看他。
项野没说话,他喉结滚了两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伸进工装裤最里头的那个带拉链的口袋。
摸索了半天,他掏出个脏兮兮的小红布包。
“那啥……”项野声音有点发紧,高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过道里显得有些局促,“今天在商场,我说拿私房钱买你一辈子。其实……其实我还有个东西没拿出来。”
陆南星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那个粗糙的小红布包上。
项野笨手笨脚地把红布解开。
里面躺着两枚颜色暗灰、毫无光泽的素圈金属戒指。没有钻石,没有雕花,甚至看着有些粗糙。
“这……这是我拿上个月报废的那台十二缸发动机里的气门芯,自己在车床上一手一脚打磨出来的。”
项野低着头,不敢看陆南星的眼睛,耳朵红得发烫。
“那玩意儿是钛合金的,硬度最高,耐高温抗腐蚀。老子修了这么多年车,知道啥零件最抗造。这戒指虽然不值钱,但只要戴上了,就算拿切割机切都切不断。”
项野咽了口唾沫,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一往无前的执拗。
“我知道你家里有钱,啥好东西都见过。但这戒指是我亲手磨的。你戴了它,以后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大风大浪,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跑了。”
暗道里安静得连空调风箱转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南星低头看着那两枚充满着重工业机油味和直男审美的钛合金戒指。
这东西,确实丑得可以。
但他看着上面那些还没完全打磨平整的细小划痕,却能想象出这个大块头是怎么戴着护目镜、蹲在火花四溅的砂轮机前,小心翼翼地熬了几个大夜,才磨出这两个小圆圈的。
这是项野能拿出来的,最硬核、也是最毫无保留的心。
陆南星眼眶突然涌起一阵酸热。
他没有说半句煽情的话。他直接伸出那只戴着新表的左手,递到项野面前。
“愣着干什么。”陆南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股命令的口吻,“大夫出诊费很高。套上,就是终身买断了。”
项野眼圈一红,双手有些发抖。他拿起其中小一点的那枚戒指,对准陆南星的无名指,稳稳当当地套了进去。
尺寸居然分毫不差。
接着,陆南星拿起大一点的那枚,抓过项野布满老茧的手,干脆利落地推进了他的无名指里。
金属的凉意贴着骨节,却把两人的血脉烫得滚热。
“走。”陆南星反手扣住项野的手指,“去天台。”
两人顺着楼梯上了医馆楼顶。
今晚的夜风很凉快,满天的繁星在老城区的屋顶上闪烁。没有停电的烦躁,也没有对面白炽灯的刺眼。
那两张旧竹榻还摆在角落里。
项野刚一走过去,还没来得及转头说话。陆南星突然双手揪住他的衣领,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扫堂腿。
“卧槽……”
项野根本没防备,大腿内侧的麻筋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倒在了宽大的竹榻上。
陆南星顺势欺身而上,一条腿屈起,直接压在了项野的腰腹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竹榻上。
“南星?”项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砸得有点懵,仰头看着压在身上的人。
陆南星没穿白大褂,白衬衫在刚才的拉扯中散开了几颗扣子。月光打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着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侵略感。
他抬起左手。
那块深蓝色的名贵手表,和那枚粗糙的钛合金戒指,在月光下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反差。
陆南星将戴着戒指的无名指,顺着项野结实的胸膛一路往下划。指尖带起的战栗,让项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不堪。
“项老板。”
陆南星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擦过项野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要命的色气。
“白天在商场里,你说买了我一辈子。刚才在暗道里,又用个铁圈把我套牢了。”
陆南星的手指停在项野的腹白线上,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细微的“滴答”声,贴着项野滚烫的皮肤。
“既然买断了。那大夫的夜班,现在是不是该按秒算时薪了?”
项野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全烧着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受着身上那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知道,这辈子,他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大夫手里,再也爬不起来了。但他甘之如饴。
项野反手搂住陆南星的腰,粗糙的指腹摩擦着那件白衬衫,眼眶发热,嘴角却咧开了一个肆意到极点的笑。
“算!”项野嗓音嘶哑,透着股子抵死缠绵的狠劲,“你那表上的秒针走一下,老子就拿命还你一下!以后年年岁岁的饭,老子都给你做。这账,咱们算他一辈子!”
夏夜的风吹过老街的巷子。
竹榻发出细微的摇晃声,隐入这人间最平凡、也最炽热的烟火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