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究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郭阳直接红了眼。
“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郭阳用胳膊抹了抹眼睛,拉着林究背篓的手没松,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林究耐心逐渐告罄,正准备用武力时,郭阳嘴唇动了动。
“是……王云超。”
林究愣了一下,“王长寿家的那个王云超?”
郭阳点头,视线落在还没熄灭的火堆上。
一滴泪顺着下巴,滴落在黑暗里,了无踪影。
“当初我爸妈走了之后,是长寿叔他们照顾的我。”
他声音很轻,“他……就像我亲哥一样。”
林究没说话。
他想起来了。
前几年王家死了个人,听说死在山里,找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腿。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哪家不死人呢?
他忽然明白郭阳为什么死活不让他进山了。
“他就是死在这里面的?”
郭阳肩膀抖了一下,没吭声。
林究看着那堆快燃尽的纸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郭阳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所以,你别进去,里面……真的危险。”
林究看着他哭红的鼻子和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天晚上我打你那么狠,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么?”
郭阳恨恨地瞪他一眼:“一码归一码!当时我确实想打死你,但现在也不能真看着你去死,好歹……是一个村的。”
他看向林究,语气真诚:“趁天还没亮,赶紧回去吧。”
林究挑了挑眉,“我要是不呢?”
“你这人……”郭阳忍不住皱眉,“怎么听不懂话!里面危险!要命的!”
“我知道……”林究往身后的后山看了一眼,认真的说:“但如果我不去,后果比我没命更严重。”
他拍了拍郭阳的肩膀,“谢谢你的好意,但我非去不可。”
完转身就走。
郭阳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着背篓的影子越来越小。
和记忆中另一个背影渐渐重合。
当年,王云超也是这样走的。
也是这样,头也不回。
走之前,他说:“放心,哥一定会带着你的学费出来。”
结果出来的,只有半条腿。
郭阳攥紧了手里的木棍。
五年了,他一步都不敢靠近那个林子。
他哥躺在这山里的那个角落他都不知道。
他哥带进去的那个包,里面有他攒了好久才送给他哥的烟荷包……
也不知道烂在哪儿了。
他很想进去看看,看看他哥走过的路。
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哥……
但,他不敢。
只能每年在他哥进山的日子,半夜跑到这里烧纸……
自欺欺人。
“等等!”
林究回头,看见郭阳追上来两步,又停住,攥着木棍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郭阳喉结动了动,“我跟你一起去。”
林究:???
“我知道我哥最后走的是哪个方向。”
林究挑眉。
“当年他跟我说过,要找兰花,得往鹰嘴崖那边走。”
郭阳双手抱臂,木棍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肩膀在微微发抖,“我可以……带你去,到了鹰嘴崖,我就回来。”
他没说后半句:到了那里,也许能看到他哥最后待的地方。
林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想给我带路,还是想去看他一眼?”
郭阳仰起头看天,没说话。
农忙时间,天还没亮,地里已经有人开始摸黑干活了。
杨飞端着药碗下山,有人看见他,笑着问:“大飞又送药啊!”
“是啊!婶子挺早啊!”
“早上凉快。”
“也是,你们慢聊哈,我先送药去。”
说着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那大婶儿看着他背影,惋惜的摇摇头,对身边的人说:“人倒是挺好的,就是命中不带亲……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这要说给我娘家侄女,牛都不用买了!”
旁边路过的听了一耳朵,不屑的撇撇嘴,“他要有人帮衬,还轮得到你们?”
“就是,你们还挑上了,也不看看自家什么条件!”
“嗨!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们屁事啊!”
“你们吵到我耳朵了……”
两边吵架的声音越去越远,杨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年下来,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早就不在意了。
还是赶紧送药要紧。
他想着等下再问问建安叔什么时候打谷,他好把时间错开。
也不知道林究起来了没有,要是他再让自己帮忙换药的话……
他是拒绝呢?
还是拒绝呢?
啧!
真是……头疼。
还没想明白,人已经到了林家外面。
看着紧闭的大门,他心里有点疑惑,为什么今天还没开门?
建安叔两口子一向起挺早的啊。
就连兰芝姐也是个闲不住的。
这会儿天都大亮了,门没开……
他偏头往屋顶上看了眼,也没有一点儿烟气。
怎么回事儿?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听见脚步声,正准备再敲,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六林兰娟蔫蔫儿的打开门,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大飞哥。”
杨飞应了一声,看了老六两眼:“怎么了这是?昨晚没睡好?怎么无精打采的?”
“哎!”老六叹了口气,“我哥没了。”
杨飞:???
“什么玩意儿?”
林兰芝刚好从堂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一巴掌扇在老六头上,“怎么说话呢你!”
“本来就是嘛!”老六捂着脑袋,一脸的不服气,“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床,哥就没在屋里了么!”
“啧!”林兰芝皱眉,抬手又要打,“还顶嘴!”
老六飞快躲到杨飞身后,不说话了。
“兰芝姐,到底怎么回事?”
林兰芝嘴唇动了动,“你自己进去看吧。”
杨飞:???
堂屋里,林建安坐在小凳子上,闷头抽烟。
刘春华坐在八仙桌旁抹泪。
杨飞想到老六的话,再结合林建安两口子的反应,心里“咯噔”一声。
“建安叔,春华婶子,你们这是……林究怎么了?”
林建安吧嗒了口烟,叹了口气没说话。
“怎么了……”刘春华吸了吸鼻子,曲起食指在桌上敲了敲,“那小兔崽子要气死我们!你自己看吧!”
杨飞把药碗放桌上,拿起桌上的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