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杨飞帮着收了碗筷，就要告辞。
林建安把他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肩膀：“路上慢点，明儿记得下来。”
杨飞点头：“哎，叔你回吧。”
林究跟出来，站在杨飞旁边。
杨飞看他一眼：“你送送我？”
林究挑眉：“这么大人了，怕黑？”
杨飞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究笑着跟上去。
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月亮刚从山背后升起来，把稻田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段，杨飞突然开口：“你婶……你妈，让我下来吃饭，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林究冤枉：“真不是，她自己说的。”
杨飞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不会太麻烦了？”
林究看他一眼：“麻烦啥？就多双筷子。”
杨飞没说话。
林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个人惯了，突然被人惦记着，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撞了撞杨飞的肩膀：“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妈那人，嘴上凶，心里软，她让你来，就是真心的，别瞎想。”
杨飞“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快到岔路口了。
杨飞停下来，转身看着林究：“行了，你回去吧。”
林究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他笑了笑：“那你明天来？”
杨飞看着他那个笑，心里莫名有点慌，移开视线：“……嗯。”
林究满意了，摆摆手：“走了啊。”
他转身往回走。
杨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泥土的气息。
杨飞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山上走。
走着走着，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林究回到院里，刘春华还在灶房收拾。
林建安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林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建安没说话，把烟袋递给他。
林究愣了一下，接过来，学着林建安的样子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建安难得笑了，把烟袋拿回来：“不是这个命，别学。”
林究咳了半天，缓过气来，嘟囔道：“我就是想试试。”
林建安抽了口烟，看着远处的山，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是认真的？”
“这还能有假？”林究伸出胳膊搭在林建安肩上：“真的不能再真了，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还是说……你不愿意？”
林建安又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怕你觉得委屈，毕竟家里……只有这个条件。”
“那你们不也把我养这么大了？”林究轻轻拍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要是不放心，明天你跟我去镇上，把户口改了，我也不想老是顶着个‘投靠’的名头，我就是你们儿子！”
还可以顺便改个名字的想法在心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给按了下去。
林究。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这名字挺好的。
起码能让他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记住自己的仇恨！
苏眉不是说他的脐带血救了林铮一回么？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他是怎么把林铮欠他的命还回来的！
他呼出口气，神情恢复如常。
林建安偏过头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刘春华从灶房出来，看见爷俩坐门槛上，骂道：“大晚上坐外边干啥？喂蚊子啊！进屋去睡觉！明天他三大爷家打谷子，得去帮忙！”
林建安“啧”了一声，欲言又止，“叭叭”两口抽完烟，试探道：“要不，明天你先去，我先去趟镇上？”
“我先去？”刘春华挑眉，伸手拧住林建安耳朵，“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偷懒了，这不逢场，不过节的，你去镇上干嘛？啊？钱多烧得慌？！”
林究“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倒是知道林建安想去镇上干什么，不过他没打算帮林建安解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的说：“爸妈，那我就去洗了睡了，这两天在山里都没睡好。”
在两人愣神的功夫，林究已经走得影儿都没有了。
直到里面的关门声传来，两人才回过神。
刘春华放开了林建的耳朵，在林究刚刚坐的位置坐下来，撑着下巴，有些不自在的问：“他，你，你听到他刚刚叫的啥了吧？”
林建安又摸过火柴，点了烟，吧嗒两口，说：“听见了。”
“他……”刘春华声音很轻，不确定的说：“是认真的吧？”
林建安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就觉得……跟做梦一样。”刘春华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你说，他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是不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
林建安眯着眼，没说话。
刘春华也不管他，自顾自的说：“其实叫啥都一样，反正他是我养大的，这点跑不掉，得空了问问他，要是真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咱可不能干看着……哎！你说，这突然有儿子了，我咋没觉得多高兴呢？”
“呵！”一声冷笑回应了刘春华的话。
林兰芝从厨房出来，取下围裙挂在廊下，拍拍身上的灰：“妈你说这话的时候，把你脸上的笑收一收，太假了。”
刘春华抹了一把脸：“我笑了吗？”
林兰芝：“……没有吗？”
“来，二丫，到妈这边来坐。”刘春华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林兰芝想了一下，还是坐过去。
刘春华搂着林兰芝的肩膀，“二丫啊，对你弟，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
“挺好的啊！”林兰芝不以为意的说，“圆了你们这么多年的梦，挺好的。”
刘春华叹了口气，“二丫啊，你是不知道娘家没人的难处，当年我跟你爸结婚，因为娘家没有兄弟，被你奶和你几个伯娘欺负成啥样了……”
“我啊，就想着得给你们生个弟弟，以后你们姐妹几个在婆家被欺负了，好歹还有人能给你们撑腰，我跟你爸总不能护着你们一辈子……”
“我不需要别人给我撑腰。”林兰芝打断她，“我自己能给我自己撑腰。”
“啧！”刘春华不赞同的皱了皱眉，“那能一样么！”
林兰芝撇撇嘴，嘟囔一句：“有啥不一样的！”
不等刘春华说话，她挥挥手：“哎呀，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怕他给你们当儿子了，我会觉得他抢了我们的东西，怕我心里会有疙瘩嘛！其实不会的，他也不是第一天来我们家，这么多年了，我要有疙瘩早有了……反正我都18了，说不定哪天就嫁人了，老五老六……她俩还小，有他在，我也放心。”
刘春华拍拍女儿的肩：“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反正爸妈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们大富大贵，但你放心，这个家里，该你的一样不少。”
“至于以后……”她想了想，“等我跟你爸死了……”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林兰芝皱眉打断他，“年纪轻轻的就开始想这些，也不怕想出白头发来！”
“哎！”刘春华叹了口气,“现在不想什么时候想？以前吧，就想着等林究长大了，给他说个媳妇，分家出去，也算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但是现在……”
“得多给他考虑点了是吧?”林兰芝截住她的话，“其实你们现在真的没必要想这些，以后是什么样的谁说得准？而且……”
她朝屋里看了一眼，“林究要真是看上咱家这点东西才认亲，那他眼光也太差了，我们家有啥可图的？”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睡觉去吧，别东想西想的！”
林春华被她噎了下，瞪了她一眼。
林兰芝笑着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