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最大的二手车集散地,其实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市场”。
一片灰扑扑的空地,紧挨着环城路,来往的货车卷起黄尘,落在停成一排排的旧车上,落在那晒得发白的遮阳伞上,落在蹲在路边抽烟的车贩子肩头。
十几把遮阳伞歪歪斜斜地插在空地上,每把伞底下坐着一两个人,身后停着他们要卖的车。
有的车擦得锃亮,引擎盖支起来,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有的车满身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贴着张纸壳子,歪歪扭扭写着“低价转让”。
空气里混着汽油味、橡胶味,和路边摊飘过来的烤红薯香气。
林究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些车。
桑塔纳,夏利,大发面包车,几辆叫不出名字的轿车,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
也有货车,解放,东风,跃进,一辆辆灰头土脸地蹲在空地边缘,像没人要的老牛。
车贩子们看到两个年轻人走过来,眼睛都亮了。
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最先迎上来,手里的蒲扇往身后一指:“两位小哥看车?我这有台夏利,才跑了两万公里,车况嘎嘎好,价格好商量!”
见他们似乎不感兴趣,又有人凑过来:“桑塔纳要不要?九成新!”
“货车!拉货的一把好手,看看?”
林究没接话,继续往前走,目光从一辆辆车身上扫过。
杨飞沉默的跟在林究旁边,也跟着看。
只是他什么都看不懂,车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遥远了些。
在跟林究出来做生意之前,他甚至连车都没坐过几次。
他的注意力没在车上,他看的其实是林究。
林究看车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会探头看看打开的引擎盖里面,或者蹲下身看看底盘。
又或者偶尔跟车贩子搭两句话。
杨飞就觉得看车时候的林究好看,跟人说话的林究也好看。
越往里走,车子越少,连车贩子也很少。
走到空地最里边,林究停了下来。
一辆东风货车停在遮阳伞后面,不像别的车那样擦得锃亮,车身蒙着一层灰,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出深蓝色的底子。
车头方方正正,前挡风玻璃是一整块,不像老解放那种,是两块拼的。
轮胎花纹磨了一些,但还剩不少,起码六七成新。
林究眼睛亮了亮。
车贩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蹲在马扎上,手里夹着烟,不像其他人那样卖力吆喝。
见林究停下来,他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
“这车什么价?”林究问。
“一万二。”
林究没说话,绕到车头前面。
他伸手按了按引擎盖,铁皮发出闷实的声音,没有那种锈透了的空洞感。
拉开车门,门轴的声响沉稳,不涩。
驾驶室里收拾得干净,座椅的弹簧没塌,仪表盘上的玻璃罩子只有一层薄灰,方向盘是那种老式的细圈,塑料磨得发亮,但没有裂纹。
“能看看发动机吗?”林究从驾驶室里退出来。
车贩子从兜里摸出钥匙,打开引擎盖。
林究探头进去,管路老化的程度比之前看的那几台轻得多,接头处没有铁丝缠绕的痕迹。
机油尺抽出来,油色深但不黑,凑近闻了闻,没有焦糊味。
“能试吗?”
车贩子顿了顿,把钥匙扔给他。
林究坐进驾驶室,杨飞从另一边上了副驾。
座椅的弹簧稳稳地托着身体,没有往下塌。
林究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发动机咳了一声,突突突地活了过来。
声音沉稳,没有杂音,像一颗老老实实跳着的心。
方向盘在手里轻轻震动,不抖,不晃。
挡风玻璃前面的视野开阔,车头短,往下看的时候清清楚楚。
杨飞坐在副驾上,手搭在车窗边,他扭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林究。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一点。
杨飞很清楚这个表情,是林究开始盘算什么时特有的。
就在他分神这会儿功夫,车子已经缓缓朝前走了几步,杨飞忙拉住一旁的扶手,稳住身形。
紧接着,就见林究熟练的踩离合,加档,减档,车子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稳稳的停在了刚才的位置。
林究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把钥匙甩给车贩子:“你这车跑多少公里了?”
“三万多。”车贩子把烟掐灭在鞋底,有些诧异的看着林究。
他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小伙子居然会开车。
之前看两个小年轻来看货车,他还以为是闹着玩的,所以都懒得费心招呼他们。
他收起了之前那懒散态度,认真道:“原车主是跑短途的,没出过大力,我收来的时候检查过,发动机没动过,变速箱也没动过。”
林究点了点头,又绕到车后面,蹲下来,几乎是半趴着去看底盘。
大梁上没有焊接的痕迹,后桥也没有渗油的迹象。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万二太贵了。”
“小伙子,你看看这车况。”车贩子拍了拍车头,“东风EQ140,新车四万三千六,我这台才跑了三万多公里,一万二你还嫌贵?”
“新车是新车,旧车是旧车。”林究看着他,“你这车放这儿多久了?”
车贩子顿了一下。“……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林究笑了笑,“轮胎上落的灰不是一个月能攒出来的,起码两个月了吧。”
车贩子没说话。
“这车是好车,我认。”林究说,“但你自己也知道,来看货车的人本来就不多,能拿出万把块钱买二手货车的,更少,你在这儿蹲了两个月,问的人多,真掏钱的一个没有。”
车贩子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摸出烟,散了两支给两人,杨飞摆摆手拒绝。
林究接了过来,叼在嘴里。
车贩子自己也叼了一支,眯着眼问:“你给多少?”
“九千。”
车贩子笑了。“小伙子,你这一刀砍得也忒狠了,九千我收都收不来。”
“那你说。”
“一万一,最低了。”
林究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车贩子,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先给车贩子点了,再给自己点上。
“九千五。”林究说。
车贩子抽了一口烟,吐出来,“一万,再低不卖了,这车我收来就这个价,你不能让我亏本。”
林究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