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芝在担心什么,林究很清楚。
但他担心的点跟林兰芝不一样。
他不担心大姐生女儿,他只担心大姐脑子不清醒,非要赖在周家。
也担心刘春华到时候拖后腿。
当然,这也怪不着刘春华就是了,她那辈人,从小耳濡目染,接受到的信息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改变她们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
他目视着前方,叹息道:“别想那么多,到时候生了再说呗,现在不是还没生出来么?”
“是啊,等生了再说呗。”林兰芝也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让大姐带着孩子回家来,我们现在难不成还养不起大姐跟孩子?”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林究笑道,“所以,别老去想那些没影儿的事,老得快。”
车子在下午的时候开进了和平村,只是公路没修到林家,林究只能把车子停在村头的场坝里。
刘春华跟林建安还在自家地里砍玉米竿,准备把地翻出来,过段时间种冬麦,丝毫不知道村里早就热闹起来了。
还是一个看完热闹的的村民去地里背柴,顺道喊了他们一声:“林建安,你们两口子咋还在这儿呢!”
林建安直起腰,擦了把汗:“你这话说的稀奇,这是我家的地,我们不在这儿在哪儿?”
“出事啦!”那人拍了下腿,“你们家小九回来啦,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刘春华一听“出事”“小九”,手上的刀差点砍到腿上,声音都劈叉了:“我家小九出啥事了?!”
“哎哟!肯定是大事啊!”那人说:“你俩赶紧去吧,这会儿还在村口呢!”
他话还没说完,刘春华已经拎着刀从苞谷杆里钻了出来,拔腿就往村口跑。
林建安也没好到哪儿去,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也顾不上,连滚带爬的起身跟上刘春华。
刘春华两口子到村口的时候,场坝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刚收了玉米,地里没什么活,听说有辆大卡车开进了村,都跑来看热闹。
几个半大小子爬到车厢里又蹦又跳,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扯下来。
刘春华手里还攥着砍玉米秆的刀,挤开人群往里面冲。
她一眼就看见林究靠在车头上,叼着根狗尾巴草,正跟旁边的杨飞说话。
“老三!”
林究刚转过头,刘春华已经冲到他面前,沾满玉米缨子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两把,又去摸他的脸。
“你咋了?哪儿出事了?啊?”
“妈,我没出事。”林究被她摸得痒,往旁边躲了一下,“我好好的,出什么事。”
刘春华不信,又上下检查了一遍。
林建安这时候也挤进来了,喘着粗气,鞋带松了一只,裤腿上沾着泥。
他刚才在地里被藤蔓绊了一跤,膝盖上还蹭了一块土。
看到林究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他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那张老三说你们出事了……”
“我们能出什么事。”林究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朝身后的卡车努努嘴,“买了辆车,开回来过中秋。”
林建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林究身后那辆绿色的车。
车头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挡风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车厢里堆着几袋东西,鼓鼓囊囊的。
“……车?”刘春华还没反应过来,拎着刀的手垂下来了,“啥车?”
“我的妈耶~”林究好笑的侧了侧身子,“这么大辆车你没看到啊!”
刘春华:“……”
她能说她刚刚真没注意吗?
只是,这不是重点。
她抬眼看着车,问:“车有啥稀奇的?我又不是没见过……这谁家的车啊?”
“我们家的啊,刚刚老三不是说了么!妈你都在听些什么!”林兰芝从车厢里探出头,拎着两盒月饼递给站在下面的杨飞,又把给两口子带的东西都递下去,说:“拉货用的,我们自己买的。”
最后把那两大块肉往下递,见杨飞手上东西多,叫了声:“郭阳,来。”
郭阳接过肉,安静的站在一边,视线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遍,然后继续微笑着听林究吹牛。
刘春华看看车,又看看林究,再看看林兰芝,硬生生把“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几个字给憋了回去。
“你……你们……”刘春华把刀往地上一杵,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林究胳膊上,“你早说啊!吓死老娘了!我还以为你被人打死了呢!”
她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吼得场坝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林究揉着胳膊,龇牙咧嘴的喊痛死了。
引得围观村民哄堂大笑。
“我还在地里砍玉米竿,该死的张老三跑来喊‘出事啦出事啦’”刘春华学着王老三的腔调,学得夸张,“等我下次看到他,看我不骂死他!个狗东西乱传话!”
她心有余悸的抱怨道:“他那一嗓子吓得我差点砍到自己脚上!你爸更没用,被藤子绊了一跤,差点摔到坎底下去了!”
林建安在旁边咳了一声,想挽回点脸面。
刘春华根本不理他,继续数落:“结果呢?结果你们是买了车!买了个车有啥了不起的?就不能先回趟家再说?非要在村口杵着让人来看?吓死老娘了你们就高兴了是不是!”
“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林究笑着讨饶。
刘春华又拍了他一巴掌,比刚才轻了点。“出去几个月,长本事了,车都买上了!”
“这不是挣钱了嘛。”林究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一支递过去。
林建安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烟嘴,又看了看那辆车,点上烟的手有点抖。
不知道是刚才跑得太急还没缓过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烟,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
他停在车轮子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轮胎皮。
那轮胎花纹磨了一些,但还剩不少。
他这辈子没摸过卡车的轮胎,掌心里的纹路硌着橡胶,粗糙扎实。
林建安站起身,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看着林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回家。”
刘春华把刀捡起来,大手一挥:“大飞!郭阳,走,回家!今晚婶给你们杀鸡吃!”
杨飞“哎”的应了一声,朝一旁怔愣着的郭阳使了个眼色:“走啊,婶子说了杀鸡吃!”
郭阳想了想,没说什么,拎着肉跟在杨飞后面。
林兰芝上前两步,拉着刘春华胳膊不满道:“我回来你都没说杀鸡。”
“你天天在县城吃香的喝辣的,差这只鸡?”刘春华白了她一眼,低声骂道:“你还知道回来,现在人多,等回去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林兰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