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的林究三人踏着夜色往后山走。
郭阳家跟杨飞家在相反的方向，路过岔路口的时候，郭阳并没有回自己家的打算，跟着林究他们继续往后山走。
都走出去好远一段了，杨飞才反应过来：“你不回家啊？”
“回去也睡不着，去山脚下坐坐。”月色昏暗，看不清郭阳的脸，但他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
林究知道他应该是想王云超了，今天是中秋嘛，合家团聚的日子。
他没说什么，只在分叉路的地方拍了拍郭阳的肩，说：“早点回去休息。”
郭阳“嗯”了一声，说：“你们走吧，我坐会儿就回去了。”
杨飞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放心的问：“你自己行不行？要不我们再陪你一会儿？”
他之前不知道郭阳跟王云超的事，自从跟林究在一起，知道同性之间也能有爱情之后，再看他偶尔跟林究的对话，不难猜出他的心思。
所以，他对郭阳，有了那么几分……同情？
或许是能算得上同情的情绪。
总觉得他挺不容易的，难免多问一句。
倒是郭阳笑了笑，语气带着些无所谓的感觉：“有什么不行的？今晚月亮这么大，你还怕我找不到路回去啊？走吧走吧，赶紧走吧。”
杨飞还想说点什么，被林究掰了肩膀，强行带着往他家走：“咱们走吧，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是咋滴？”
说着回头冲郭阳挥了挥手，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郭阳站在岔路口，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后，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在瞬间收了起来。
他长长的呼出口气，看了眼鸡落山的方向，抬脚走了过去，在以往经常烧纸的地方停下，找了个石头坐下来。
月光下，鸡落山漆黑的轮廓像巨大的怪兽。
他摸出烟盒，抽出支烟叼嘴里，点燃，眯着眼吞云吐雾。
等一支烟抽完，他才看着鸡落山的方向，呢喃一声：“哥……”
风声像是停了下来，草丛里不知名的小虫子窸窸窣窣，发出小小声的鸣叫。
郭阳低下头，低声道：“好久没来看你了，你怪我不？”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回应。
四周安静的让人心慌。
他笑了笑，说：“可不是我故意不来看你，我最近跟着林究做生意呢，深山老林里的跑去收山货，累是累了点，但是挺挣钱的。”
“林究这人吧……”他想了想说：“打人是真的疼，但人是真不错，挺仗义的，跟着他，比跟着王虎强。”
“我现在也不缺钱了……哥。”月光下，他脸上划过两道亮光。
他抹了把脸，说：“我想帮帮长寿叔他们的，但是我不敢去你家……他们，挺恨我的。”
他苦笑道：“我想让你家云义跟我一起去跑山货，就是不知道长寿叔他们会不会答应……林究有销路，这买卖是真挺挣钱的，云义现在也没读书了，多挣点钱以后也好说媳妇，你说是不是？”
他看着鸡落山的目光深渊：“哥，你帮我去跟长寿叔他们说说好不好？让他们在我上门的时候别打我呗？你知道我这人最怕疼了，我是真想，让你们一家都好好的……哥……”
话音落下，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脸上濡湿一片。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哥……我好想你啊……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来梦里看看我？”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哥……”
“我都听你的话了，我乖了……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我都长高了，真的，哥！我真的长高了……你来看看我呗？”
“我认真收山货……我认真生活……我认真活着了，你看到了吗，哥……”
“你在那边好不好？”郭阳曲起腿，埋首在膝盖间，声音被山风吹的破碎：“我真的有听你的话，乖乖等你回来……”
“哥……”
山林寂静，夜风冰凉，他的话落进风里，像涟漪消失在水面。
鸡落山深处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里，王云超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额角滑落，落在他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上。
他的动作自然惊醒了睡在他旁边的女人。
阿岚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手搭在王云超肩上，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依偎上去，嘟囔道：“阿木，你又做噩梦了？”
王云超僵硬着脖子点点头，脑子里混沌一片。
“又是之前那种梦？”阿岚拍着他胸口，柔声问：“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王云超闭了闭眼，摇头。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又涩又疼，只哑着嗓子说：“没想起什么，脑子里好像有很多东西，但是又蒙了层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就是……感觉好像，有人在叫我。”
“可能是你原来的家人吧。”阿岚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额头，安抚道：“慢慢来吧，不着急，七叔不是说了么，你当年伤了脑子，得等脑子里面好了，才有可能想起以前的事。”
王云超呼出口气，拿过阿岚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辛苦你了阿岚……当年要是没遇到你，估计我现在早就死在山里了……”
“是挺辛苦的~你不知道当初我把你弄回来费了好大的力！不过还好你少一条腿，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把你弄回来。”
王云超摸了摸自己断腿的地方，苦笑道：“我还真是谢谢你哦！”
“不客气！”阿岚笑着点了点他额头，正想说点什么，旁边耳房里传来小孩儿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阿岚愣了下，“噗呲”一声笑出来，戳着他胸口抱怨道：“你儿子醒得可真是时候。”
王云超捏了捏她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你昨天打猎辛苦，再睡会儿，我去哄他。”
“不用。”女人拦住他：“你睡吧，我两天没看到你儿子了，想得很，我去看他！”
说着利落的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推开门进了耳房。
很快，耳房里传来阿岚低声哄孩子的声音，小孩子的哭声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等那边彻底安静下来，阿岚重新进了房间，但并没有再回床上，而是拿了窗台上的梳子开始梳头。
“这么早就要起来了吗？”王云超问。
阿岚“嗯”了一声，“我得早点起来，等下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救回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你再睡会儿，我做好早饭了你再起来。”
王云超闻言直接倒回床上，有些不悦的皱眉，语气也酸酸的：“你又要去看他啊……”
阿岚用一根竹簪子把头发固定在脑后，没听出他语气不对，只随意的说：“好几天没去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去看看，顺便给七叔送点肉，昨天那只狍子我们分的不少，自己也吃不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