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超的问题很多,从家里的庄稼,到父母弟弟的情况,再到家里添了些什么牲口,都详细的问了一遍。
他急切的想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错过了多少。
郭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哪些话,整个脑子一直在嗡嗡作响。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跟林究已经站在了院子外面,门已经从里面关上了。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发着昏黄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凉。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林究叹了口气,“就在来这儿之前……等我确认了回来,你跟杨飞已经不见了。”
“那孩子,”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真像他啊!”
“那是他儿子,能不像吗?”林究也跟着他停下来,抱臂站在他身后,“你行不行?”
“行!”郭阳扯出一个笑,“他还活着,还有了老婆孩子,他这些年活得很好,这都是好事,我有什么不行的……”
他伸手扶住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声音很低:“都是好事,我该高兴的。”
林究呼出口气,不知道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才能让他好受点。
他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要是杨飞在就好了。
也不知道杨飞现在怎么样了,想他。
林究刚想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明早就买票回去,话还没出口,郭阳已经扶着树干弯下腰,开始拼命干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惜他这今天基本没有进食,刚刚王云超留饭,也借口有事先走了。
此刻他胃里根本没什么东西,想吐吐不出来。
但他还是在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生生扯出来。
那些烧过的纸,那些对着空山喊过的“哥”,那些在石头上坐到天亮的夜晚。
胃酸烧着喉咙,眼泪混着汗滴在水泥路上。
他撑着树干跪在地上,头埋的很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背无声地颤抖,像山脊在黑暗中沉默地起伏。
林究没有催他,也没打扰他,就默默站着。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扛过去,才算真的过去了。
良久,郭阳才压着嗓子问:“……票买了吗?”
“现在去。”林究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脚,“这会儿车站应该还没有下班。”
郭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去买票,回去接杨飞,我把他跟梁刚留在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们该担心了。”
说完转身朝车站的方向走,一次都没有回头。
回到县城,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
林究两人跳下车,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就往家跑。
林兰芝正带着人在收拾家里剩下的货,准备到了杨飞找人看好的日子就搬新仓库那边去。
那边仓库已经建好了,卫生也找人做了。
看到风尘仆仆回来的两人,她惊讶道:“你们……这是干嘛去了?郭阳,你的脸,怎么搞成这个鬼样子?”
“说来话长,兰芝姐,晚点再告诉你。”郭阳疲惫的坐在门槛上,林究给他递了碗水,两人仰着脖子,一阵“咕嘟咕嘟”,终于又活过来了。
林究抹了把嘴,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姐,家里有吃的没,赶紧给我们拿点,我们马上要走。”
林兰芝一脸懵逼的指了指旁边一个箱子:“里面有一箱进货的面包,你们要不先垫垫,我去给你们做饭?”
“不用了。”林究一边拒绝,一边朝箱子走了过去,“没时间了,我们就吃这个就行。”
林究薅了几个面包抱在怀里,又抓了几袋递给郭阳,言简意赅:“走!”
郭阳认命的撑着腿起身,撕开面包包装,一边啃一边跟着往外走。
“你们这火急火燎的又要去哪儿啊!”林兰芝跟出来问:“再忙也把饭吃了走啊!”
“我们得去找杨飞。”林究嘴里含着面包,声音含含糊糊的越去越远。
“杨飞?他不是去仓库了么?等会儿就回来的,你们找他干啥?”
“啥?”林究脚步一顿,背后的郭阳直接撞他背上,疼的皱起了眉头。
“杨飞回来了?”
“昨天就回来了啊!”林兰芝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不是去找风水先生,算搬家的时间么?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是什么意思?”
林究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噎得脖子伸了伸。
“他昨天就回来了?跟谁?梁刚?”
“对啊,跟梁刚一起回来的,哎?郭阳,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林兰芝看看郭阳,“你怎么跟我家老三一起回来的?”
她又看看林究,“你们一个二个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郭阳的脸,你们慌成这样,杨飞回来也心事重重的样子,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姐,回来再说。”林究把怀里剩下的面包往林兰芝手里一塞,“我先去仓库那边看看!”
“小兔崽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她话还没说完,林究已经出了院门。
郭阳靠在一旁的墙上,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冲林兰芝摆了摆手。
“兰芝姐,你别问了,他现在急得很。”
林兰芝转头看着他,“他忙得很,那你来说!”
郭阳:“……我还是去看看杨飞他们吧,好几天没见了,怪想他们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开玩笑,这种要命的事情,还是林究亲自来说比较好。
新仓库在城西,靠着省道,灰砖墙,铁皮顶,比之前那个小院儿宽敞得多。
门口还堆着几摞没用完的青砖,空气里有新刷的石灰味。
林究远远就看见杨飞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个本子,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指着屋顶比划了几下,杨飞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黑了一截的小臂。
几天不见,下巴的线条更利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