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托尔也没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艾斯尔会这样问,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这样的承诺。
“谁!谁在外面!”
屋内男人咒骂被打断,屋外两人面面相觑,艾斯尔微笑着,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
拉着托尔的小手就推开门,跨进屋里。
“蠢货!!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干什么呀!!!”
女人已经满脸是血,趴在地上不停嘶吼着。
“闭嘴!!死女人!”
说完又是一脚踹向女人肚子,闷哼一声,硬是呕出一口血水来,随即一把就要冲过来揍艾斯尔。
“你不许打他!”
托尔立马拿起一边的木棍,挡在艾斯尔跟前,眼眸冷冽清澈,无比坚定。
“老子打自己的崽子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男人一脚就要踹过来,小身影侧身躲过,翻身就是一棍子,敲在男人的**上。
“啊!!!”
惨叫声撕破长夜,终于让这场暴行终结。
农奴是没有资格请医师来看病的,更没有钱买昂贵的草药。
若是生病,受伤,就只能扛。
扛过去就活,扛不过去,就扔进森林喂魔兽,连墓碑和骨头都不会留下。
“妈妈,妈妈……你怎么样?”
艾斯尔守在母亲身边,悉心照顾,至于父……那个男人,一时半会没法找自己麻烦了。
双亲同时倒下,这个家恐怕要塌了。
已经开始秋收,忙农活,都是按一个家的产量计算冬天的粮食的。
艾利克直接住在了地里,只有艾斯尔去给他送食物的时候会休息,换艾斯尔接着帮他忙活。
两周后,母亲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来这个世界的人,恢复能力确实要强很多。
不过那个男人没人去管他,母亲想帮他清洗的时候,下面已经发臭了。
炎症,化脓,已经让男人连续发烧好久了。
托尔父亲嘴上说着不让他回,但是托尔很能干,还是让他回去帮忙了。
好像一直没见过托尔的母亲,艾斯尔也没有问。
母亲能下地干活了,艾利克时不时也能回来休息,睡觉吃饭。
这晚。
屋外早就没了蝉鸣,夜深人静。
艾斯尔睡眼惺忪间,看见母亲不在旁边睡觉,而是呆呆地坐在父亲身边,静静看着。
还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艾斯尔就直接昏睡过去。
第二天再睁眼,客厅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母亲在火堆边做饭。
依旧粗茶淡饭。
屋里没有人问他去哪里了,村里也没有人问。
死一个奴,而已。
……
虽说困难,饱一餐饿一餐,日子也就这样过了两年。
每次都以为熬不过冬天,托尔总能变出食物送来,根本没有底气跟他推辞,只能收下。
“来,穿上看看?”
母亲拿着刚用旧衣服的布料,缝制的新衣服,对着艾斯尔就是一顿比划。
一件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棕色麻布,长袖。
“好看,妈妈,干嘛要做新衣服?”
“笨!过两天你就要去洗礼啦!到时候那么多人,贵族,平民,都要跟你们一起,你姐姐就是洗礼被人家看上了,现在日子比我们好多了……”
母亲整理着艾斯尔身上的衣服,摸过额头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疤痕,眼神里流露出满满的愧疚。
“儿,你怪妈妈吗?这两年我们苦了不止一点……”
“不怪。我反而觉得这样幸福呢,再说了,我洗礼之后,也更能干活了。”
来到这个世界五年了,说实话,有时候熬不过去了,也会想念以前在蓝星宅在家好吃好喝的日子。
但有哥哥和母亲,还有托尔。
这个世界的羁绊,足足有三个呢,那边可没有。
“艾斯尔!我来啦!”
托尔嗓门儿很大,隔老远就开始叫唤,艾斯尔和莉亚赶紧出门招呼。
两年,托尔已经长到一米五左右了,比艾斯尔要高一个头呢。
谁能看出这人才五岁。
“吃这个!”
托尔又从怀里掏出两根面包。
居然是软面包,来这个世界,吃的面包都是特别硬的,吃一片喝点水,能管一天。
软面包,价格很贵,都是平民贵族会吃的。
“你又乱花钱!”
“没有!这是我去帮他们修房子,那些村民给的,我还有很多呢,吃吧,莉亚姨也吃。”
莉亚笑着想推辞,艾斯尔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松软香甜,还有些温热,中间是甜甜的果酱夹心。完全不比以前便利店卖的差。
“好吃吗?”
托尔盘腿而坐,双手往前一撑,就这样近距离看着艾斯尔吃面包。
“嗯,好吃,谢……哎!”
还没说完,大脑袋就撞了过来,虽然力道不重,也足够让人头晕眼花了。
“不许跟哥说谢谢。”
艾斯尔刚想骂,又看到手里的面包,无奈笑了笑。
“明儿我们一起进城吧。”
洗礼仪式在城镇上,需要经过御魔村,到斯特兰城里的教堂去。
一般村里会准备马车,让适龄的孩子一起去。但是农奴没资格坐车,只能走过去。
途中还要经过荒地,森林,足足要走十来天。
“好,你们一起,妈妈也放心,托尔,那我就把艾斯尔交给你了。”
“哎!莉亚姨,我会照顾好他的。”
艾斯尔:啊?
虽然本也没想拒绝,但是这两人的谈话怎么怪怪的。
艾利克回来时就看见家里三个人笑嘻嘻的吃着面包,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原本疲惫的身体,一下子就又充满了电,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我回来啦!”
“哥哥!我给你留了半块,吃吧。”
“斯尔~”
艾利克装模作样的感动了两秒,揉了揉艾斯尔柔顺的黑发,两口吞下面包,取下火堆上的烧水壶,去院子里洗漱了。
十岁的少年,已经完全看不出稚嫩了,浑身散发着稳重的气息,让人安心。
柴火渐渐变小,夜已经深了,托尔回家了,艾利克早就熟睡,四仰八叉的打着呼噜。
“儿,艾斯尔?”
艾斯尔也是刚刚睡着,朦胧间又被母亲轻轻摇醒。
“怎么了妈妈?”
“你跟我过来。”
艾斯尔揉着眼睛,光着脚,跟着莉亚走到了院子外的大树下。
“把这儿挖开。”
“啊?什么?”
“挖开。”
虽然意识朦胧,艾斯尔倒也照做,拿起木铲子,开始挖。
母亲也拿了个铲子一起挖。
足足挖了快一米深,一个布包着的小盒子,在泥土里露出一个小角。
“好了!就这个。”
莉亚示意艾斯尔停下,开始用双手刨土,直到把那个小盒子掏出来。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过来那天我就藏起来了,你父亲也不知道。”
莉亚小心打开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堆钱。
粗略数数,十个金币加三十银币。
可以在城镇里买套房子了。
艾斯尔整个人都傻了,从没想过家里居然还有这么多钱,但是为什么,母亲从来不说。
“洗礼之后,若是职业好的,可以去城里工作,若是不好,你就省着点用……”
已经入夏,夜晚的风也是暖的。
“别再回来。”
这四个字带着哽咽,不舍,还有决绝。
“什么……不行啊,妈妈,我不回来你怎么办?哥哥要结婚的,你怎么办?”
即便日子很苦,艾斯尔却感觉每天都过的很有意义,从没有想过就此离开。
“听话,你若回来,就得登记入奴籍,这辈子你都要背上奴字!”
月光照得泪光闪烁,女人的眼睛从未这么坚定。
“等会你和托尔悄悄地走,我就说你们死了,别再回来。”
“可是,妈妈,你怎么办?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莉亚随手抹去泪水,泥污划过有些沧桑的脸颊。
“妈妈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当年你哥哥我就想让他走,但是被你父亲带着去,带着回。还有你姐姐,刚洗礼完……洗礼完就被他随手卖了……是妈妈,是妈妈没用,护不住你姐姐,也没护住你……”
女人强忍着泪水,轻轻抚摸着艾斯尔额头的疤痕,一字一句诉说着这些年的不甘。
“所以,妈妈希望,至少你,可以走,可以离开这里。”
“我……”
艾斯尔鼻尖发酸,不忍看着女人无助的眼神。
巴掌不轻不重扇在艾斯尔脸颊上。
“你若是回来,我就去死。”
这句话,如同重锤,死命砸在艾斯尔胸口。
还没等艾斯尔回过神,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
“这些,都收好,衣服就别带了,到时候去城里买,买好的,干干净净的。我儿……要好好的,听见没?好好的。”
女人笑着,一边把木盒子塞进艾斯尔衣服内口袋里,一边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来。
艾斯尔再也说不出话来,紧紧的拥抱了面前这个瘦弱的女人。
这是他的母亲。
“好了,快走吧!快走。”
托尔站在不远处,看着艾斯尔告别,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看着。
“妈……”
“快走!”
莉亚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低头抹着眼泪。
艾斯尔也没再犹豫,跟着托尔往大道上走去,回头再看,莉亚已经进屋了,再没看见那个瘦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