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躺在床上,白色的长发散在深色的兽皮上,像一匹被铺开的丝绸。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兽皮,指节泛白,眼睛半闭着,睫毛不停地颤。
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又轻又细的、含混的、带着鼻音的哼哼。
那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在窝里缩成一团,又冷又怕,又想被注意到,又不敢大声叫。
每一声哼都拖着尾音,往上翘一点,又掉下来,翘一点,又掉下来。
“轻点……疼……疼……”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发抖。
金枭看着他这副还没开始“运功”就已经缴械投降的样子,嘴角那抹痞笑变得有些无奈。
他屈起一条腿,侧过身,金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把扶笙打量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
“你们狐狸不是体质挺耐什么的吗?怎么还没开始就这样了?”
扶笙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琉璃色的瞳孔里全是水光,映着金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软又哑,带着一种被人质疑了专业能力之后的不服气和委屈。
“那是对人……你……你一个兽,你……你看看你这……这正常吗?”
他的手指从兽皮上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金枭的方向指了指,又缩了回去,像是连指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金枭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扶笙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嘴角抽了一下。
“那你也不行啊,太弱了,怎么跟个小菜鸡一样。”
扶笙的眼眶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在金枭说出“小菜鸡”那三个字的瞬间,红色从眼尾开始。
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迅速地、不可控制地晕染开来,涌过眼角,涌过眼眶,涌过整个眼睛的轮廓。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紧紧的,唇角往下弯着,下巴绷着。
整张脸上每一个线条都在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没撑住。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涌,像春天山涧里的溪水,解冻了之后就再也拦不住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下颌线,滴在白色的长发上,滴在深色的兽皮上。
他没有哭出声,嘴唇还是抿着的,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泪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月光从石壁上的窗洞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每一滴眼泪都照得晶莹剔透。
那些泪珠挂在他白色的睫毛上,颤一颤,落一颗,又挂上新的,又颤一颤,又落一颗。
他整个人躺在那里,白色的,小小的,湿漉漉的,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白色山茶花,花瓣上全是水珠,一碰就会碎。
金枭看着他,突然之间不说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扶笙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上,落在那双半闭着的、琉璃色的、被水光洗得透亮的眼睛上,落在那两片抿得紧紧的、颜色从嫣红褪成浅粉的嘴唇上。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那几下沉得很重,重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被撞得生疼。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只小狐狸哭成这样,他觉得好像自己上辈子也曾经看到过一样,所以他的心脏此刻跳的快到,他甚至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金砚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床边,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金棕色的长发照出一种冷冽的光泽。
他看着扶笙蜷缩在兽皮上的样子,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枭都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金砚动了。
他在床边坐下,兽皮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他伸出手,将扶笙从蜷缩的姿势中捞了起来,动作很慢很稳,像从河里捞起一片落叶,怕它碎,怕它散,怕它从指缝间溜走。
他将扶笙抱进了自己怀里,让他的背贴着自己的胸口,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侧。
他的手环过扶笙的腰,松松地搭在他的小腹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圈着,像一个容器,把这只碎了的小狐狸拢在自己的范围之内,不让他掉下去,不让他继续碎。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了扶笙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刚好落在了额头上。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了,没有第二个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那一下。
“好了。”金砚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的、像大地一样的重量。
他的手在扶笙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动作笨拙而生涩。
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安慰过别人的人在努力地、用自己仅能想到的方式去安慰怀里这个正在流泪的小东西。
“明天吧,今天你先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是在哄他,更像是一种决定。
他说“明天吧”,那就是明天;他说“今天你先休息”。
那就是今天不用再害怕了,不用再缩着脖子发抖了,不用再抿着嘴唇把眼泪往肚子里咽了。
金枭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金砚把扶笙拢进怀里的动作,看着他低头亲吻扶笙额头的那个瞬间,看着他轻声说出“明天吧”时的表情。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表情。
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了窗洞外面那片深蓝色的、缀满星星的夜空。
扶笙没有动。
他靠在金砚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还在流,但流速慢了下来,从一串一串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几滴。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金砚的衣襟,攥得不紧,但很固执。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不敢松开,也不舍得松开。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抖的频率慢了下来,幅度小了下来。
他的嘴唇还抿着,但抿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月光从窗洞里透进来,落在这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大床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兽皮的毛很软很暖,扶笙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睫毛上还挂着最后一颗,颤了颤,落在了金砚的衣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