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心里那股气往上顶了一下。
他确实想怼回去,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现在站在人家地盘上,面前这位是少帅,四周全是人家的人。
他要是真把人惹毛了,刚才那番撒娇讨好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所以他没有接话。
他看了启山一眼,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旁边那盏铜灯上。
好像在认真研究灯罩上的花纹,研究得可认真了,一句话都不说。
启山看着他。
他看着扶笙把目光移开,看着他那双刚才还亮晶晶地转来转去的琉璃色眼睛此刻安静地垂着。
落在灯盏上不挪开,看着他那两只原本微微颤动的白色耳朵此刻软软地贴着发丝,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狐狸不说话的样子,比刚才他叽叽喳喳的时候更有意思。
启山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扶笙那张侧脸。
“怎么不说话了?”
扶笙没有回头,声音从灯盏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被他掰碎了再重新拼起来的平:“怎么敢啊,少帅。”
启山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扶笙身侧,低头看着他。
“行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你聪明,你绝顶聪明。”
扶笙转过头看他,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没有完全散去的别扭。
他没有接那句话,而是换了个语气,慢悠悠地开口了:“我可不像绝顶聪明的人。”
他把“绝顶聪明”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我蠢得很。”
他歪了一下头,“少帅,要不你把我放了吧?我估计我也不是你的情劫,你找错人了。”
启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在说“放我走”却还要先贬自己一句的小脸。
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眼睛里藏着的、没有完全压下去的狡黠。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整张过于冷峻的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
“在我手上,还没有被我放走的妖。”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写进规章里的条款。
“你要么是我的情劫,那个卦上说的心上人。”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扶笙,“要么,我就把你丢到牢笼里去,剁了喂狗。”
扶笙头顶飘过六个点。
他张了张嘴,看了看启山那张说这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的冷脸,又看了看他那双浅灰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把嘴闭上了。
他决定不接这句话了。
启山看着他这副“我不跟你吵了”的做派,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扣住了扶笙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挣脱。
他把扶笙从床上拽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做一件他每天都要做无数次的事情。
“走,带你出去逛逛。”
扶笙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散在胸前。
他站稳之后,没有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反而往后坠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情愿:
“我不去,你们这里的人老是想要抓我,我又没干坏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撒娇,是真的不想出去。
启山偏过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有我在,谁敢抓你?”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松开扶笙的手腕,等了他片刻。
扶笙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犹豫的冷脸,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你到底想干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戒备的底色。
启山看着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收,也没有加。
“你这狐狸怎么这么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像是耐心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消耗着,“这么不听话?你真不怕我把你丢到牢笼里去?”
扶笙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慢慢浮上来的、像是快要被什么不耐烦的东西盖过去的底色,他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不能再任性下去,再任性下去可能要出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主动缩短了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启山的衣角。
没有攥紧,只是松松地捏着,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的小猫伸出了爪子尖。
“哥哥你别凶人家嘛~”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示弱,像是被风吹歪了的烛火,晃了一下,但没有灭。
“人家就是怕怕嘛,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要出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开始往下掉,然后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水光。
那层水光薄薄的,恰到好处,没有掉下来,但已经在睫毛上挂着,随时可能坠落。
启山看着扶笙那两只因为示弱而微微耷拉下来的白色耳朵。
看着他那双蓄满水光却没有落下来的琉璃色眼睛,看着他捏着自己衣角的那几根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
他头顶飞过几只乌鸦。
这人怎么说哭就哭?
刚才不是还在跟他犟嘴吗?
不是还说什么“我不去”吗?
不是说“你到底想干嘛”吗?
怎么转眼就成了“哥哥你别凶人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扶笙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他那双眼眶红红的、水光盈盈的、像是随时会决堤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把扶笙捏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拉了起来,没有甩开,也没有握紧。
只是带着他往门口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已经不想再争辩什么的、认了命的平稳:“行了,别哭了,之前带你出去走走,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