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笙在他怀里仰起脸,鼻尖还泛着红,眼眶里的水光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鼻音:
“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现在……”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东方觉在他叫出那声“觉哥”之后,搂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像被那两个字轻轻触动到了某根弦。
他没有回答扶笙的问题,只是抬手在半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
但扶笙眼前的一切在那一瞬间像一幅被轻轻掀起的画,从边缘开始褪色、消散、重组。大殿、立柱、那些持剑的白翼身影,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卧房。
扶笙没有立刻看清这间卧房的全貌,他先是感觉到了一种气息——湿润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像雨后山间雾气一样的气息。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才缓缓地浮现出来。
整间卧房被一种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柔光笼罩着,不知道光源从哪里来,像是墙壁本身会发光。
四面没有窗,但墙面上流动着细碎的光斑,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倒影。
地面是一种温润的白色石材,踩上去不凉,反而带着一种像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榻,比寻常的床低一些。
铺着层层叠叠的白色纱幔,薄得近乎透明,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风轻轻拂动着,像水草在水中缓慢摇摆。
床榻上铺着一种摸上去就知道很柔软的东西,颜色是极浅极浅的银灰色,像月色落入水中之后留下的颜色。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很淡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更像是——像他刚才在大殿里闻到的、从东方觉身上传来的那种气息。
扶笙站在那里,脚下踩着温润的地面,看着那张被纱幔层层笼罩的床榻,看着那些轻轻飘动的白色纱幔。
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句“这一世可以永生到白头”上。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东方觉已经低下头,看着他,嘴唇离他的耳廓很近,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扶笙的耳尖。
“宝宝。”东方觉的声音比刚才在大殿上低了一些,像是一段被放慢了流速的溪水,“这么久没见,那些等会儿再谈。”
他的手从扶笙的后背上移开,落在他身侧,指尖划过他的手腕。
顺着他的小臂往上,像一片叶尖划过水面,不重,但留下了轨迹。
“现在,我们要鱼水之欢~”
扶笙的脑子还在发懵。
“鱼水之欢”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腰窝那里,被一双大手覆上了。
那双手的掌心贴着他腰侧最细的那道弧线上,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温度让他的后背绷了一下。
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
东方觉听着那声嘤咛,环在他腰侧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没有缝隙。
他的唇从扶笙的耳廓边缘擦过,落在他的眼角,又慢慢往下移动,经过颧骨,经过鼻梁,最后落在了他的眉心。
他停下来,没有再往下。
他只是闭着眼睛,额头抵着扶笙的额头,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两个人的脸拢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他的手指从扶笙的腰侧离开,贴着白纱,落在了他的肩线上。
纱幔在他们身旁轻轻飘动,拂过扶笙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扶笙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从他腰窝被覆上的那一瞬间起就没有再平稳过。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了又蜷缩回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后他伸出手,攥住了东方觉衣襟的侧边,没有用力,只是攥着,像靠着一根柱子稳住自己,不敢松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鼻尖蹭过东方觉的颈侧,像一只在小声地、笨拙地回应着什么的小动物。
东方觉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他没有笑,但他托着扶笙后背的那只手掌在他覆上他的后背时。
扶笙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荡开,又荡开,直到整片湖面都在微微地发颤。
他的手指从他的肩线上垂落下来,滑过他的手臂,触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凉的,像被夜风吹过的玉。
他扣住了他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扶笙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的指尖在东方觉的指缝间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握紧,又像是怕握得太紧会把这整场梦惊碎。
他贴着他的颈侧,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上一世那二十九个人因生老病死一个个离去的时候,东方觉是最后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他看着那些曾经拥抱过裴书的人一个一个地合上眼睛,看着裴书送走他们时那种沉默的、没有眼泪的悲伤。
他没有走,也没有离开,只是站在裴书身后。
最后陪着裴书的,只有他一个人。
裴书活到一百一十岁,已然是他为他逆天改命、续命的极限。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被封印的容颜让他看起来依然年轻,但他身体的机能已经不可挽回地衰败了。
在最后那几年,东方觉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闭上眼睛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他不敢停下来,不敢让那些需要他看着扶笙的时刻提前到来。
在一个清晨,阳光刚刚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裴书散在枕上的白色发丝上。
他睡在东方觉身边,很安静,安静到东方觉没有立刻察觉出什么异样。
直到他侧过身,低头看着裴书的脸,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他合拢的眼睑。
可那双灵动的、琉璃色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东方觉跪在床沿,手指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凉了,凉得很轻很慢,像是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可东方觉的心像是被熔岩炙烤着一样,烧得他五脏俱焚,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疼。
他把裴书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着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裴书走后的第十天,他进了东方家的禁地。
那禁地千年以来从未有人全身而退,进去的人要么死在里面,要么疯着出来。
他不计后果,九死一生,用了整整三个月从里面出来时,带着那枚名为“无”的传承。
以那传承为基,他飞升了。
作为“无”的传承者,他凌驾于四界之上,统管着妖、兽、凡、神四界。
他成为了这四界中最高的存在——唯一一个能够跨越界层、任意穿梭、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人。
他飞升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四界的交汇点寻找裴书的下一世轮回。
他找了很久,找到了,而他这一世叫“扶笙”,是一只九尾天狐。
此时此刻,他正在搂着他,白色的长发垂落在扶笙的肩头和枕面上。
那些沉重的、漫长的等待在他们近在咫尺的呼吸间,被他藏了起来,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将嘴唇落在扶笙的眉心上,极轻极轻地停留了一瞬,像一个用了很多年才攒够了力气去触碰的人。
“宝宝。”他的声音从他眉心的位置传下来,“我找了你很久,也想了你很久。”
扶笙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东方觉等了他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了等到这一天付出了什么。
他的呼吸还很轻,睫毛还微微颤着,像一只刚落地、还没有完全站稳的小鸟。
东方觉没有告诉他那些事。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晨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层极薄的、暖融融的金色绒毯。
风从外面吹进来,拂动床榻边沿垂落的白纱,将两个人的轮廓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