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的粮行叫“丰裕粮行”,开在主街正当间,门脸儿阔气。林春分一跨进去,就瞧见那整齐码放的粮斗,里头装得满当当的。这地方不光卖粮,连带着种子、杂货、调料也一应俱全,怪不得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站稳脚跟。
伙计见是个生面孔的小哥儿,也没端什么架子,笑呵呵地迎上来。也是,来粮行的多是寻常百姓,他要是个个都刁难,先把自己累死了。
“小哥儿,买点什么?咱这儿新到的粳米、白面,都是顶好的。”
林春分在粮行里转了一圈,心里那把算盘拨拉得飞快。他虽然兜里揣着五十五文巨款,可家里那几张嘴正嗷嗷待哺,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要两斗糙米。”林春分指了指角落里的斗,这玩意儿一斗十二斤半,够家里吃几天了,“再要一斗糯米。”
伙计利索地装粮,报了价:“糙米七文,糯米贵些,要十文。小哥儿,还要别的吗?”
林春分摸了摸下巴,他在心里惦记着那点灵泉。灵泉虽然能催生,但总不能平白变出银子来,若是能把糯米酿成甜酒,或者做些稀罕的小吃食,那才是长久的进项。
“伙计,有酒曲没?”
“有!这可巧了,咱这儿的酒曲是云溪边上最好的。”
林春分买了够一斗糯米用的半斤酒曲,又花了八文钱。这一通算下来,三十二文钱瞬间就没了踪影。伙计把粮袋子扎紧,帮着林春分往背篓里放。
买好的东西都装进了背篓里,糙米加糯米近四十斤,沉甸甸的压在背上。林春分刚把背篓背起来,腰就往下沉了沉,脚步都晃了一下。他在心里龇牙咧嘴,这点重量,放在前世根本不算什么,可这具身子实在太单薄了,二十多斤,竟成了他不能承受之重!
背着背篓出了粮行,林春分在街角寻了个馒头铺。热气腾腾的大蒸笼一掀开,那股子麦香和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林春分走过去。“馒头怎么卖?”
蒸笼后头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扎着蓝布头巾。“素的一文,肉的两文。小哥儿要几个?”
“五个肉的。”
妇人揭开笼屉,热气呼地涌出来,白茫茫一团。她拿竹夹子夹出五个馒头,用干荷叶包了,麻绳一扎,递过来。“五文。”
“不是两文一个吗?五个该十文。”
“哎哟,瞧我这嘴。”妇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笑出声来,“整天念叨一文两文的,把自己念叨糊涂了。十文,十文。”
林春分数出十文递过去,接过荷叶包。荷叶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这会儿他可不敢省,林春分先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地,掏出两个肉馒头,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肉馅儿里渗出的油水浸透了面皮,鲜得他眯起了眼。吃了两个垫了肚子,剩下的三个被他仔细地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此刻他怀里还剩十三文。他没急着回家,而是背着那沉重的背篓,过了云溪河上的石桥,径直往西边的货运码头走去。
要是跟着林二柱一起来,他爹肯定舍不得让他买糯米和酒曲,说不定连那斗糙米都要念叨半天。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儿,林春分干得是得心应手。
石桥横在云溪河上,桥面是青石板的,被南来北往的脚板磨得光滑。桥下河水浑绿,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屁股朝天,脑袋扎进水里觅食。过了桥,沿着河岸往西走一截,就是码头。
林春分原本心情颇好,想着给辛苦了一晌午的亲爹加个餐。可等他真正踏进码头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住了。
江风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潮气和咸腥味。码头边挤满了赤着膊、皮肤黝黑的汉子。人群中,林春分一眼就看见了林二柱。
林二柱那件破旧的褂子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显出一节节凸起的、如同山脊般的脊骨。他出门时带的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狠狠地勒进他肩头的肉里,扁担两头挑着两个巨大的麻袋,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
林二柱的腰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他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极稳。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烈日晒干。
林春分瞧见他爹青筋暴起的脖子,仿佛听见那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那一扁担搬完,林二柱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回身又弯下腰,去接下一趟的货。
林春分顶着烈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二柱搬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辣得他生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湿意,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一船货搬完,林二柱才瘫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胡乱抓起手边的破草帽扇着风。
林春分迈开步子走过去。
林二柱正低头喘着粗气,突然看见眼前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手里还托着个冒着余温的宣软馒头。
他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等看清是自家小哥儿,那张满是汗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春哥儿!你咋跑这儿来了!”
林二柱也没顾上身上的汗臭,急忙站起来,拉着林春分就往后面的一棵树荫处带。
“哎哟,老林,这是你家小哥儿?”旁边几个歇脚的汉子打趣道。
林二柱挺了挺胸膛,笑容越发大:“是,我家小哥儿!俊吧?”
林春分没接话,直接把肉馒头往林二柱嘴边一塞。林二柱下意识咬了一口,面皮劲道,里头竟是溢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肉的?!”林二柱惊得眼睛都圆了,急忙要把馒头还给林春分,“春哥儿你吃,爹不饿,爹刚才喝了一肚子水。”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买给您的。”林春分板着小脸,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有,您快吃。”
林二柱见拗不过,才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咽下去。林春分趁机卸下背篓,给他看里面的米和曲。
林二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急切地问:“春哥儿,你哪来的铜钱买这些?你老实跟爹说,别是干了什么糊涂事。”
“是我打的野味,卖给临江楼了。”
林二柱沉默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后山打猎有多难,他是知道的。村里的老猎户进山,都未必次次能打到东西,更何况是林春分这么个单薄的哥儿,不仅要进山,还要跟野兽周旋,指不定受了多少惊。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来一句:“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了,爹能挣钱,不用你这么拼。”
“爹,您看我这不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林春分见状,忙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故意耸了耸肩,“就是这篓子太沉了,我是真背不动了。您瞧,我是不是现在就得走?再晚点,我怕我得趴在路上回不去了。”
林二柱立马点头:“那哪能让你背!你去镇上的茶摊找个地方坐着歇着,喝点水,等爹下工了,爹背回去,保准不耽误事。”
“去茶摊还要花钱呢,一文钱也是钱。”林春分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不如现在就走,反正你也干了大半天了,也挣着钱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二柱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行,爹这就去结工钱,咱们回家。”
林二柱去管事那里结了账,得了十文钱。父子俩出了城门,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林春分从怀里掏出剩下两个包子,递给林二柱。
“爹,吃了吧,您没吃饭走得太慢,连我你都赶不上了。”
林二柱接过包子,吃了一个,另一个却怎么也不肯动了,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闷声道:“这个留着……带给你娘。她在家翻地,也好久没吃过肉馒头了”
林春分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