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依江而建,水路繁华。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雾,码头上却早就炸开了锅。
扛大包的、拉货车的、系缆绳的,四五十号汉子聚在一起,到处是粗声大气的吆喝声。
林二柱背着个大背篓,走得极稳。
刚刚进城门时,守城的差役看他背个大瓦罐,都觉得他脑子有问题,钱也没收他的就放他进去了。
林二柱两只手死死抓着背篓带子,生怕在这人挤人的码头把罐子磕了碰了。
出门前林春分反复交代的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一路:爹,你不用卖酒,就给相熟的工友尝尝,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买,要是愿意买,多少钱一碗、多少钱一斤他们能接受,把这话问清楚就行。
说白了,就是让他来摸个底,做个市场调研。可林二柱这辈子就只会扛大包、干农活,嘴笨得很,跟人拉家常都费劲,更别说主动跟人打听价钱、问生意了。昨天一整晚他都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这事,就怕自己嘴笨,问不明白,辜负了儿子的期望。
他刚找了个阴凉处把瓦罐放下,相熟的工友就凑了过来,看着他背后的大瓦罐,都乐了。
“哟,二柱!你今天背的啥玩意儿?”
说话的是黑黢黢的壮汉王大夯,平时干活跟林二柱搭伙。他正拿着搭肩的布头擦汗,瞅见林二柱放下的大瓦罐,忍不住咧嘴乐了:“你这一天得喝多少水啊?至于用这么大一个瓦罐背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家里的水缸给驮来了!”
“就是啊,码头边上就有井水,渴了舀一瓢就行,你费这劲干啥?”
周围几个工友听了,也都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
林二柱抹了一把汗,“不是水,是自家酿的米酒,带给大家尝尝。”
他的好友赵大铁凑了过来,吸了吸鼻子,眼神一动:“二柱,你这罐子里透出来的味儿……真是米酒?哪来的?”
“春哥儿酿的。”林二柱实话实说,“他想着拿去卖,让我先带过来让兄弟们尝尝滋味。”
这话一出,周围的工友都愣了,随即又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米酒?二柱,你这是打算做买卖?听哥一句劝,这生意不好做!”
“可不是嘛,镇上酒馆、杂货铺,哪家不卖米酒?人家都做了多少年了,有老主顾,你一个生面孔,咋跟人家抢?”
“再说了,米酒这东西,做来做去味道都差不多,酸不拉几的,也就解个馋,谁还非得买你的啊?”
众人都是底层卖力气的实在人,说的也都是掏心窝子的话。都知道做点小生意不容易,怕他白费功夫,还亏了本钱。
林二柱没开口辩解,他往大青石上一坐,手脚麻利地解开了封口布。
“大铁,拿你的竹筒过来。”
随着封布揭开,一股清甜醇厚的酒香,瞬间在土腥味重的码头上横冲直撞。这香味不冲,甜丝丝的,还带着股子清冽。原本还在七嘴八舌的汉子们,鼻子都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说话声莫名变小了。
赵大铁早就馋了,闻言立马把腰间挂着的竹筒解下来,递了过去。林二柱拿着木勺,满满舀了一筒清亮的米酒,递到他手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赵大铁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虽说闻着这酒香,就知道味道差不了,可到底好不好喝,还得尝过才知道。
赵大铁端着竹筒,先是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清甜的酒液滑进嘴里,没有半点酸涩,甜而不腻,温润顺口,顺着喉咙滑下去,扛了一早上活攒下的疲惫,都像是散了大半。
“咋样啊大铁?你倒是给个屁响啊!”王大夯急吼吼地推了他一把。
赵大铁没吭声,他两只手死死扣住竹筒,眼神一下子变得贼亮,紧接着仰头一阵猛灌,直接喝了个底朝天。喝完,他连嘴都顾不上抹,把空筒往林二柱跟前一送,声音急促:“再……再给我来一筒!”
还没等众人反应,赵大铁竟然抱着第二筒酒,闷头躲到了江边一个没人的石墩子旁。众人看着他这反常的举动,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瞬间反应过来。
不好喝?不好喝他能再要一筒?还躲起来喝?这铁定是好喝到不想分给他们了!
“哎!赵大铁你小子不地道!好喝你倒是说句话啊!”
“二柱!给我也来一筒!我也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给我也来一勺!”
林二柱手忙脚乱地护着罐子:“别挤!碎了你们赔啊!”
先喝到的人一个个全成了闷嘴葫芦。这米酒入口醇厚,甜而不腻,最让这帮汉子吃惊的是,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进了四肢百骸。
“嘿,怪了!”王大夯喝完一碗,使劲甩了甩胳膊,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这肩膀刚才还酸得抬不起来,这一口酒下去,咋觉得轻快了不少?”
“我也是!”另一个汉子也叫了起来,他原本佝偻着的腰猛地挺直了,“刚才我腰疼的受不了,这会儿竟然消了大半!”
码头上的汉子们干的都是最耗体力的活,身体哪儿没个暗伤酸疼?平日里喝口酒也就图个辣嗓子,可林二柱这酒喝下去,竟让他们觉得那种钻心的疲乏感被生生压了下去。
“神仙酒啊!”
不知道哪个大嗓门一吼,码头彻底沸腾了。四五十号汉子跟疯了似的往里挤。林春分酿的这三十来斤酒,哪架得住这帮饿狼?一刻钟的功夫,罐底就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了。
最后几个只分到一勺底的人,对着前面连喝了两筒的人怒目而视,差点没当场打起来。
林二柱指着空罐子,满头大汗“没了,真没了!”
“二柱,你别在那嘿嘿傻笑啊!”王大夯抹着嘴嚷嚷,“这酒你家打算怎么卖?给个准话!”
林二柱定了定神,按自家哥儿交代的开口:“卖是肯定要卖的。就是我家哥儿还没想好卖多少,想问问大家伙儿,这酒要是拿出来卖,大家觉得多少钱合适?”
“二柱,咱说实在话。”赵大铁攥着空竹筒走回来,一脸严肃,“镇上那些兑水的薄酒还要两文钱一碗。你家这酒,不仅好喝,喝完这身上感觉松快不少。这买卖要是开了,一碗卖个三文钱,绝对没人嫌贵!”
“三文哪够啊!”王大夯瞪眼,“这种喝完能解乏的宝贝,论斤卖的话,怎么着也得十五文打底,否则都对不起这酒!”
汉子们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的说三文,有的说十五文。
林二柱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着,发现没一个人说这酒不值钱,全在担心明天带少了抢不着。
“行,大家伙儿的话我都记下了。”林二柱背起空篓子,也不干活了,步子迈得飞快,往家赶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工友们报出的数字,心里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