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南方特有的湿冷雾气像一层薄纱,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青山村的竹林与田垄。林春分起得极早,推开房门时,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回屋披上一件厚实些的布袄,拉上正忙着给酒坛封口的林二柱,揣上昨儿个在镇上买的两包精致点心,顶着晨露踏向了村长林满仓的家门。
林满仓的院子收拾得极利落。因着大儿子林来福跟着林春分卖酒,这两个月家里进项丰厚,不仅桌上多了肉色,连家人的精气神都拔高了一截。林满仓正蹲在院子里归置农具,一抬头瞧见这对父子,那张平日里习惯端着的长辈脸瞬间绽放如秋菊,忙不迭地往屋里让。
“哎哟,春哥儿,二柱,这大清早的怎么还带上东西了?快,进屋坐,屋里暖和!”林满仓的热情是发自肺腑的,在他眼里,林春分现在就是他们村的“小财神爷”。
落座后,林春分也没多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满仓叔,咱家现在那老屋终究是逼仄了些。我想着趁现在农闲,在原先住的那位置旁起一间新房,地基我都看好了,想请您老人家过去帮着定个位,好往衙门里报备。”
“起新房?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林满仓一拍大腿,喜笑颜开,“来福这阵子多亏你照拂,你要起房,叔一定给你办得周周正正。走,咱这就瞧瞧去!”
三人来到村东头,林春分选的那块地极有讲究。离大房林大柱住的旧屋有两三百米远,不仅地势高,且后头枕着一片翠绿的竹林,前头便是清凌凌的小河。南方的冬日水流平缓,河面映着晨曦,透着一股子静谧。
林满仓叫林来福拿着木尺在地上仔细丈量,自己一边在随身的册子上划拉,一边纳闷地问:“春哥儿,这地儿离大房远了些,取水虽方便,可往后邻里走动总得走上一段,不如在老屋后头扩一扩?”
林春分只是笑:“叔,我瞧着这河边亮堂,往后洗米、酿酒、用水都顺手。再说了,咱家那米酒生意以后少不得要请人帮忙,地方宽敞点,也省得邻里间听着动静闹腾。”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想的却是距离产生美。分了家就是两家人,离得远些,自家的那些秘密和财富才不容易招人眼热,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摩擦。林满仓见他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言,带着林来福仔仔细细地把地基的尺寸量好。
定好了地,最要紧的便是招人,自家的人还得酿酒卖酒,建房这种重体力活必须得雇人。
“满仓叔,这房我想盖得结实些。招人的事,还得劳烦您帮着张罗。凡是愿意来干活的汉子,一天给三十文,管顿午饭,顿顿见荤。”林春分每说一个字出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在这个年月,镇上的短工一天也就二十文,还得看东家的脸色。三十文一天,还管一顿带荤腥的午饭,这在林家村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厚差事。
不到晌午,林家村就沸腾了。
“听说了吗?春哥儿家要起大房子了!三十文一天呐!”
“还管肉吃!哎哟,我这力气正愁没地儿使,老张,快跟我去报名!”
林满仓挑人也是极严格的,专门选了十二个村里最实诚、手脚最利落的汉子。次日一早,这群人便带上锄头、扁担,个个精神抖擞地在河边集合。林春分也没多啰嗦,只跟工头交代了一句先把地块清出来、平整到位,就赶着牛车,去镇上卖酒了。
等中午他拉着满满一车肉菜回来,刚到河边,就愣了一下。
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原本坑坑洼洼、长满枯草的地块,已经被平得整整齐齐,连碎石头都捡得干干净净,十二个汉子正坐在田埂上歇着,半点没偷懒。
林春分也不含糊,把肉菜卸下来,跟陈金桃、王阿花一起在临时搭的草棚里煮饭。淘米的时候,他趁着没人注意,往米里加了一点稀释过的灵泉水。都是干重体力活的汉子,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灵泉水养人,也能让大家少受点累。
“开饭啦!”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吆喝,汉子们抹了把汗,纷纷聚拢过来。他们本以为东家说管肉也就是几片肉星子,谁成想,每人的碗里都分到了好几块厚实的红烧肉,米饭更是白得发亮,焖得软糯香甜。
那掺了灵泉的米汤一入喉,原本累得腰酸背疼的汉子们突然感到一股温润的热流从腹中升起,顺着奇经八脉流向全身。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仿佛被这热流涤荡一空,干瘪的肌肉里瞬间充满了爆发力。
“神了!吃了春哥儿这一顿饭,我这胳膊怎么感觉更有劲儿了?”
“这肉味儿,我看县城的大酒楼也不过如此,吃下去浑身热乎乎的!”
众人干活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而更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是到了黄昏收工的时候。林春分坐在地头,搬了个小凳,面前摆着一箩筐整齐的铜钱。
“大壮哥,这是你的,三十文,拿好。”
“李叔,今天辛苦了,数数对不对。”
往常这些汉子给人干短工,都是活全干完了才结工钱,遇上抠门的东家,还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哪有第一天来干活,就把当日的工钱结清的道理?
见着萝卜驴才肯跑,这第一天的工钱一发,众人的干劲儿瞬间被点燃了。纷纷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半点不糊弄。
何氏的小儿子林大壮接过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手都有点抖。
当晚,林大壮带回家的不仅有三十文钱,还有一碗底剩肉。何氏那些准备了一肚子的酸言酸语,愣是一个字也崩不出来了。她看着自家孙儿抱着肉块啃得满脸油光,那些刻薄话瞬间咽回了肚子里。
从那天起,何氏主动断了和张水草的往来,甚至在村头有人议论二房时,她第一个跳出来维护。
建房步入正轨,林春分抽空去了趟上河村。
谢家的小院依旧破败,但内里的气象已然天差地别。谢砚家那破败的小院如今多了几分生气。柳玉茹喝了那灵泉水,原本枯槁的身体像是枯木逢春,现在已经能扶着墙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林春分一进门,柳玉茹那眼神热切得恨不得把他当成活菩萨供起来。
“林小哥儿来了!快进屋坐,砚儿,快去把去年存的那点好茶拿出来。”
谢砚站在一旁,他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能让人恢复生机的药物有多珍贵,而林春分却这样轻飘飘地给了他。
“母亲,林小哥儿今日赶路定是渴了,莫要拉着他,且让他歇歇。”谢砚替林春分挡掉了柳玉茹过分热情的嘘寒问暖,亲自倒了一盏自家晾晒的清茶。
“林小哥儿,大夫昨日来看过了,说母亲只需再静养月余,便可彻底断药。此番恩情,谢砚铭记五内。”
柳玉茹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拉着林春分的手,看他哪哪都顺眼,只觉得这哥儿不仅生得清丽,心肠更是没得说。
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快要将他捧到了天上去,林春分心中暗笑。
只要谢砚这一科能考中,他林春分的官场靠山,便算是有了一块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