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暑气却丝毫未减。梓州府学的侧门外,周崇瑜正叉着腰,对着垂头丧气的阿福发火。“没用的东西!给你银子都买不到东西!”周崇瑜气得脸通红,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重重敲了敲阿福的脑袋,“我让你把剩下的都包圆了,你倒好,空着手回来!”
阿福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心里委屈得不行。他也没想到那奶茶卖得那么快啊,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被抢光了。周崇瑜骂了半天,见阿福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没了火气。他哼了一声,把那锭银子,扔给阿福:“拿着,赏你的。下次再办砸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阿福愣了一下,连忙接住银子,喜出望外:“谢少爷!谢少爷!小的下次一定早点去!”
“滚吧。”周崇瑜摆了摆手,转身气鼓鼓地往府学里走。
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中午那筒奶茶,可是让他在府学出尽了风头。他抱着竹筒回府学,一群同窗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问这是什么。他得意洋洋地给每个人都尝了一口,瞬间收获了一片赞叹声。
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周崇瑜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拍着胸脯,大声说道:“这算什么!下午我让小厮把那个摊子剩下的都买下来,大家管够喝!”
为了显摆,他还特意跑到甲班去晃悠了一圈,举着竹筒在陆文谦面前晃了晃。结果甲班的人一个个都埋头看书,根本没人理他,陆文谦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崇瑜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不爽,想着下午买了奶茶,一定要在甲班门口摆一排,馋死他们。可谁知道,阿福竟然空着手回来了。
这下好了,不仅甲班的显摆没成,连丙班同窗的承诺都兑现不了。刚才已经有好几个人过来问他奶茶什么时候到了,他只能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脸都丢尽了。
周崇瑜越想越气,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
其实以他府台嫡子的身份,想要进甲班,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偏偏不去,就是因为甲班里有陆文谦。
陆文谦是梓州府陆大举人的儿子,从小就聪慧过人,学问极好,是整个府学公认的第一。夫子天天把陆文谦挂在嘴边,夸他勤奋好学、沉稳懂事,转头就骂周崇瑜贪玩成性、不学无术。连他爹也总说,让他多跟陆文谦学学。
可以说,陆文谦就是周崇瑜从小到大的阴影,是那个永远也比不过的“别人家的孩子”。
上次院试,谢砚力压陆文谦,夺了案首,周崇瑜别提多高兴了。他当时就想着,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谢砚,跟他拜个把子,以后让谢砚罩着他,看陆文谦还怎么得意。
可谁知道,谢砚进了府学之后,竟然和陆文谦成了好友。两人经常一起看书、讨论学问,形影不离。周崇瑜得知后,郁闷了好几天,连最喜欢的点心都吃不下了。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周崇瑜嘟囔着,踢着石子往号舍去,“不就是一杯奶茶吗?明天我让阿福天不亮就去排队,肯定能买到!”
与此同时,林春分正挎着个沉甸甸的大竹篮,在滚烫的街道上艰难跋涉。
从南市到府学这路程,要是打驴车也就十几分钟,可林春分低估了府城的广阔。他这一路走过来,只觉得嗓子眼里都要冒了烟。
“这鬼天气,下次……下次一定打车!”林春分小声咕哝着,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他今日穿了一件极简单的牙色窄袖短打,虽然被汗渍浸透了大半,却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且清爽。林春分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张脸,在大太阳底下被晒得透出一种温润的粉。他那双眼瞳黑白分明,此时因为热气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仅没有狼狈感,反而显得灵动异常。
最绝的是他眉心处那一颗红孕痣,色泽不甚浓烈,但在这一片红扑扑的脸色中,那一抹淡极的红却硬生生勾勒出几分不自知的艳丽。他走在路上,引得不少路人侧目,可他自己这会儿正一心惦记着怀里那几筒奶茶,压根没在意别人的目光。
到了府学门口,他在树荫里稍微定神,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
“这位大伯,烦请通传一下甲班的谢砚。我是他家里的家眷,来送些吃食。”林春分对着门房客气一笑。
那门房见惯了达官显贵,可看到林春分这张脸时,还是愣了一瞬。这小哥眉心那颗痣生得实在是巧,配上那双亮晶晶的眼,让人压根生不出拒绝的心思。门房利索地收了林春分递过去的几枚大钱,转身就往里头传话去了。
林春分等在阴影里,不停地拿手背扇风。他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谢砚现在可是案首,这一届读书人的尖子。自己就这么大汗淋漓地找过来,会不会显得太上赶着了?
正纠结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跨出了府学的大门。
谢砚走得极快,袍角随着步子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当他一眼看到站在树荫下、脸蛋被晒得绯红的林春分时,谢砚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接过了那沉甸甸的竹篮。在指尖触碰到林春分那滚烫手背的一瞬间,谢砚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那种满溢而出的心疼让他嗓音都哑了。
“怎么这个时辰跑过来了?这天这么热,万一中了暑气……”
“看什么看,我有正事。”林春分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有些局促地别过脸去,盯着石狮子的爪子,嘴硬道,“柳姨说怕你在这儿饿瘦了,非催着我送点点心过来。喏,这是给你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里头那奶茶我加了新花样,是独一份的‘珍珠’。”林春分怕谢砚再盯着他瞧,语速快得像是在连珠炮,“对了,还有个正经事。我们全家已经搬到府城的春和巷了,离这儿不远。你要是休沐了,直接回新家就行。我跟你说啊,搬家是因为我要来府城做大生意,可不是为了离你近才搬的!柳姨也只是顺便带上,你别自作多情!”
谢砚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竹篮,定定地看着眼前梗着脖子讲硬话的哥儿。
那颗淡极生艳的红痣,此时在林春分微蹙的眉心若隐若现,像是扎在了谢砚的心尖上。谢砚只觉得这满园的圣贤书在这一刻都没了分量,他心里那一池枯燥的墨水,被林春分几句话搅弄得满是甜腻的波纹。
“知道了。”谢砚低声应道。他的嗓音本就清冷,此时却像是被这暑气浸染了,带上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温柔。
看着林春分那副明明害羞到不行、却还要虚张声势的样子,谢砚唇角到底还是没绷住,一个极其宠溺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低沉的笑声从唇齿间轻轻泄了出来。
“你笑什么笑!”林春分果然炸了毛。他瞪大那双水灵灵的眼,眉心的红痣也跟着跳了跳,“谢砚,我警告你,我是怕你饿死才送过来的!你不许笑!”
谢砚也不还嘴,就那么笑着点头。
林春分被他那双满是情愫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气氛太奇怪了,让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完蛋了!他还是不适应有个男朋友啊!
“东西送到了,我走了!你赶紧回去读书!”
林春分大喊一声掩饰尴尬,猛地转身,撒丫子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谢砚怀里抱着篮子,站在朱红的府学大门前,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那抹亮眼的牙色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几个沉甸甸的竹筒,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像只兔子。”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原本因为读书带来的那一身孤寂和燥热,竟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