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摘得第一名会元,只要在殿试上不犯下御前失仪的大错,这前三名的甲等进士基本已是板上钉钉。
十五日后,金鸡破晓,盛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薄雾之中。紫禁城那厚重巍峨的朱漆大门在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谢砚身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贡士服,腰间配着规整的革带,墨发用一根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神色沉静,脊梁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收敛了锋芒的绝世好剑,站在所有贡士列队的最首位。
“诸位贡士老爷,请随我入殿——”
负责引路的鸿胪寺引官甩了甩拂尘,微不可察地对着谢砚躬了躬身,行了个十足的礼数。这可是极有可能三元及第的天子门生,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摆谱。
谢砚微微颔首,抬脚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在他身后,数百名新科贡士敛声屏气,鱼贯而入,被那巍峨连绵的金銮殿气势所摄,不少人的腿肚子都隐隐有些发软。
而此时,站在文臣之首的左相柳承嵩,正用一种极度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在最前方的谢砚。
从昨夜开始,他在城外的两处秘密死士联络点便彻底断了消息。派出去打探的人如同泥牛入海,今日一早,他分明瞧见右相宋景怀那老狐狸看着自己时,眼角眉梢挂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冷笑与怜悯。
难道……圣上已经拿到了什么?柳承嵩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额角隐隐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龙椅,只觉得今日龙椅的压力沉重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隐约间,柳承嵩直觉要出大事,可事到如今,他已在局中,退无可退。
谢砚对身后的暗流涌动恍若未觉。他在引官的指引下,撩起衣摆,从容不迫地落座。
他的考案,被摆在了正中央,距离那龙椅上的景元帝最近,抬眼便能直视天颜。
“皇上驾到——”
随着尖细的太监传唱声,一身明黄色九龙袍服的景元帝龙行虎步而来,稳稳地端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景元帝甫一落座,龙目便带着审视与探寻,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最前方的谢砚身上。
西川大旱、修建堤坝、科举舞弊,再到前些日子截获死士账册,这个叫谢砚的年轻学子,明里暗里已经帮他破了左相柳承嵩数次的局,将这朝堂上的浑水彻底搅动了开来。
今日一见,景元帝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更难得的是,这年轻人不仅气场端正,没有一丝小家子气的局促,那张脸生得更是清隽绝尘。景元帝活了这么大岁数,平日里在朝堂上面对着那帮橘皮老脸的文臣早就看腻了,如今瞧见这么一个俊朗不凡的年轻才俊,心中那股子惜才爱才之意,更是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上涌。毕竟,谁会不喜欢赏心悦目、又有大才的人呢?
“今日殿试,不比旁的时候。朕亲临在此,只考一道策论。”
景元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考时政、评吏治、论边防、叙民生。时长一整天,诸位尽可畅所欲言,替朕、替这天下的百姓,写出一份真正的治国良策来。”
“臣等遵旨——”
随着一众贡士齐声高呼,殿试正式开启。
大殿内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墨声,谢砚端坐在最前方,神色清冷,甚至没有片刻的犹疑,提笔、蘸墨,毛笔在细腻的宣纸上落笔如飞,行云流水般开始了解题构思。
坐在谢砚斜后方不远处的陆文谦,此时却有些手心冒汗。
他是第一次进这金銮殿,金砖铺地,两侧站满了面色肃穆、带刀执戟的御前侍卫,上首还坐着九五之尊的皇帝,和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的左相。陆文谦深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脑子里一片空白,连笔都有些拿不稳了。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抬眼,瞧见前方谢砚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以及耳畔传来的沉稳有力的落笔声时,陆文谦浮躁紧张的心绪,突然间就像是被一弯清泉抚平了。
‘砚弟尚且不惧,我陆文谦寒窗苦读数十载,又何惧之有?’
陆文谦稳了稳心神,闭上眼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他终于静下心来,开始踏踏实实地在草稿纸上构思起自己的边防民生论。
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内侍们轻手轻脚换茶水的细微沙沙声。
考试进行到中途,临近未时,龙椅上的景元帝坐得有些乏了。他站起身,缓步走下汉白玉九龙台阶,负着手,开始亲自在一众考生中间巡考。
帝王之威,重逾千钧。
景元帝这一动,底下的考生们顿时吓傻了。不少心理素质差些的学子,眼见着那双明黄色的龙靴朝自己走过来,吓得脸色惨白,手一抖,一滴浓墨啪嗒一声砸在考卷上,辛辛苦苦写了大半张的答卷瞬间就废了,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景元帝对这些诚惶诚恐的平庸之辈并不多看,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最后停在了谢砚的考案旁。
谢砚察觉到了身侧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可他握笔的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他神色淡然,手腕悬空,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铁画银钩地在宣纸上书写着。
景元帝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谢砚的答卷上。
只看了几眼,这位大景朝的主宰者,一双黑眸里便爆发出异样的神采,甚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好文章!
这篇策论,不谈虚无缥缈的圣人微言大义,将重点全落在了“吏治之贪墨、民生之根基”上。谢砚在卷子里,将西川大旱时如何开仓放粮、如何精简地方冗官、如何建立互助徭役的法子写得入木三分。字字见血,句句为了百姓。
景元帝越看心中便越是赞赏,甚至恨不得现在就将这卷子抄录一份,贴在金銮殿的柱子上,让那帮只会尸位素餐的老臣们好好瞧瞧!
‘果然是心系百姓、有风骨的可造之才。’
景元帝在心中暗自点头,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在谢砚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上顿了顿。忽然间,景元帝脑子里闪过前些日子暗卫送上来的密报,上面提到了西川那个在灾荒年间,带着百姓做消暑丸、开作坊、广散家财救济灾民的小哥儿。
被大景朝百姓称做“小菩萨”的林春分。
景元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谢砚这篇策论里许多关于民生、商贾互通、耐旱新种的惊艳见解,极为务实,甚至带着几分烟火气,倒不像是这个年轻解元能凭空想出来的。
难不成……这些新奇实用的法子,是那位‘小菩萨’林春分平日里教他的?
想到这儿,景元帝忽然有些忍俊不禁。他藏在龙袖里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脑子里冷不丁又想起一件事来,这谢砚和林春分虽然情投意合,早已经定亲。可两人好像约定中举之后再成亲,又恰巧这次乡试重考,是以两人现在还没来得及正式拜堂成亲呢。
看着眼前这个好像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谢会元,景元帝那颗至高无上的帝王心,忽然间就生出了几分恶劣又坏心思的玩味。
他已经决定了,这谢砚就是他今年钦定、谁也抢不走的新科状元,反正谢砚都连中两元了,连中三元岂不是假话?
既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大景朝未来的肱股之臣,那做师父的、做皇帝的,在殿试结束后,总归是要送一份大礼过去,也让谢砚双喜临门。
若是等殿试放榜、跨马游街之时,朕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给他指一门“天赐良缘”……不知道这个平日里冷冰冰的谢会元,会不会当场变了脸色?
想到谢砚可能会露出的惊慌失措、惊喜不已的模样,景元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巡考结束,景元帝最后赞许地看了谢砚一眼,长袖一振,转身迈步重回那高高的龙椅之上。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应试的氛围依旧紧张、肃穆而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