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晨光总是比别处来得更为肃穆,也更为清冷。
状元之位由景元帝亲自执掌朱笔,力排众议,圈在了西川会元谢砚的名字上,任谁也撼动不得。然而,这大景春闱一甲之中的榜眼与探花,按照历朝历代的礼制规矩,仍需由圣上在今日传胪大典正式开启前,亲自临朝进行最后的面宣与甄选。
“宣前十名贡士进殿觐见——”
内侍尖细幽长的唱名声划破了清晨的死寂,偏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两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左右推开。
十名自大景十三省层层搏杀而出的年轻才俊,皆是微垂着眼目,敛声屏气地迈过那高耸的门槛。谢砚身为会元,自然不偏不倚、气宇轩昂地走在所有人的最前方。他今日身上穿的是一袭礼部新发的青布贡士服,腰间系着规整的革带,贡士服在穿廊风的吹拂下微微摆动,越发显得他身姿清俊、脊梁挺拔,犹如一株在冬雪里扎了根的寒松,无端生出一股子叫人不敢小觑的风骨。
景元帝四平八稳地坐在御榻上,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一双锐利深邃的眼睛在底下站着的十人脸上不紧不慢地扫过去。
这一端详,景元帝藏在袅袅茶烟后面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轻轻挑了挑。
不怪旁人,只怪站在最前头的谢砚生得实在是太好。那清隽绝尘的面容和周身端正沉稳的气场,往这大殿中央一站,便如美玉明珠一般熠熠生辉。而反观他身后的其余九人,被谢砚这般钟灵毓秀的姿容在最前面狠狠一衬,大抵都显得面目普通、黯然失色了起来。
景元帝有些不大痛快地摩挲着茶盖,视线在大案上的名册上顿了顿,抬眼看向原本定在第三名的那张考卷。景元帝仔细一瞧,只见此人生得宽额阔面,倒是个老实相,虽说文章写得四平八稳,可那张脸着实有些老气横秋,朝天鼻也显得不够周正。
“朕瞧着,这阅卷呈上来的名次,还得再动一动。”景元帝缓缓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商量家常,可话里带着的帝王威压,却压得底下几个考生呼吸一滞。
柳承嵩闻言,一双眼当即眯了起来。他昨夜在文华殿里便被右相宋景怀恶心了一通,此时心中本就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血火。眼见圣上又要折腾,柳承嵩当即上前一步,拱手下拜,带着倚老卖老的说教口吻:
“皇上,名次乃是微臣与诸位翰林学士依文章字句之高下,反复推敲所拟。随意更改,恐叫天下学子心生不平,有失公允。”
“文章高下,左右不过在伯仲之间,朕身为天下之主,改一改名次难道还不成了?”景元帝冷冷地掀了掀眼皮,生生将柳承嵩的软钉子给顶了回去。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名册上原本名列第三的那位中年士子,“将他擢为榜眼。”景元帝下了旨。
随即目光又移回了原本第二名的年轻士子身上,此人虽谈不上多俊美,却胜在面容方正,周身带着一股子沉稳儒雅的饱学之气,瞧着便是个能端得住事的。
大景朝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探花郎除了才华,更看重年轻俊秀,好在走马章台时全了朝廷的雅致。这青年生得虽比不得谢砚那般惊艳,但在剩下的人里,好歹算得年轻,面相也干净。
“至于探花,便由他改任吧。年轻人,多些风流风雅,也是我大景朝的福气。”景元帝一拍龙案,算是给这出甄选定了乾坤。
那原本第二名的年轻学子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激灵。他本以为圣上嫌弃他,要将他一路贬到二甲去,那可就是从天上掉到地下了。可没成想,圣上竟然是给他封了个“探花郎”的名头!
这青年瞬间喜从心来,他赶忙俯身叩首,连声音都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学生叩谢圣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三名皆是一甲进士及第,位次相差本来就不大,去了哪儿都是天大的造化。可这“探花郎”的名头,向来是赐予新科进士里最年轻俏丽的后生。圣上这一调,无异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可了他自身的样貌气度。等会儿大典礼成、跨马游街的时候,他这个探花郎走在御街上,还不知道得有多少盛京高门的大姐儿、小哥儿冲着他甩手帕、掷鲜花呢。这等名利双收的喜事,比干巴巴拿个名头不好看、还要挨人议论的第二名,可要风光体面太多了。
柳承嵩在一旁冷眼瞧着,那张脸冷得几乎能刮下一层白霜。谢砚高居状元已让他如鲠在喉,如今圣上任凭喜好调配一甲,更是没把他这个阅卷主考官放在眼里。
宋景怀则是将双手舒舒坦坦地拢在朝服的大袖里,瞧着柳承嵩那副憋闷吃瘪的死样,心里别提多痛快了。除却左相一派心怀不满,朝野上下及底下的士子,对这般兼顾了朝廷颜面与观感的安排,皆是认可得紧。
“咚——咚——咚——”
沉闷而宏大的金钟之声骤然自午门城楼之上撞响,余音绕梁,瞬间震碎了盛京城长街上残留的最后一片薄雾。
正儿八经的传胪大典,随之开启。
刹那间,整座金銮殿广场风云变色。殿前排布起了全套皇家仪仗,旌旗蔽日,金吾卫手执长戟,胸前甲胄在晨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锐芒。午门之外,早早设置好了明黄色的龙亭与声势浩大的鼓吹乐队;丹陛之上陈设着中和韶乐,丹陛之下则陈设有丹陛大乐,礼制规格完备到了极致。
数百名新科进士此时早已统一换上了青色的朝服,头戴三枝九叶进士冠,在午门外集结完毕。
谢砚站在首班的最前方,微风拂过他青色的袍角,那进士冠上的九叶微微颤动,却带不偏他一丝一毫的身形。他神色端方,恪守礼仪,双手规矩地抄在身前,静候大典开启。陆文谦则规规矩矩地站在二甲的队伍里,遥遥看着谢砚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也跟着彻底沉稳了下来。
“皇上驾到——”
随着鸿胪寺官员高亢的传唱,景元帝摆驾金銮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刹那间,文武百官与数百新科进士齐刷刷跪倒在地,恭迎圣驾。景元帝撩起龙袍,稳稳地落座在龙椅宝座之上。
刹那间,那庄严宏大的中和韶乐齐鸣,声震瓦砾。
殿内礼官依序上前,长鞭一挥,在空中甩出三声震耳犹聋的脆响。三声鞭响过后,犹如万籁俱寂,满朝文武依着品级分列大殿两侧,各司官员按部就班地就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鸿胪寺官员见状,趋步上前跪拜,高声道:“微臣奏请皇上,开启胪唱——”
“准奏。”景元帝微微颔首。
得到恩准,官员起立,双手奉起金榜制文,转过身面向广阔的殿前广场,气沉丹田,扯开了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大景丙戌科殿试,取中进士若干名。兹尔谢砚等,文章经世,才堪大用。特赐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那声音在功臣阁与两侧长廊间来回激荡,宣告着这一届天子门生的正式诞生。
制文宣读完毕,紧接着,便到了整场大典最让人热血沸腾的胪唱点名。
“第一甲第一名——西川谢砚,赐进士及第,钦点状元!”
随着传胪官这一声高亢的唱名,殿内的声音瞬间被殿外的侍卫层层接力,犹如排浪一般,轰然传至午门之外。
按照礼法,一甲三人的名字,皆连呼三遍,声势浩大,尊荣至极。
“第一甲第一名——谢砚!”
“第一甲第一名——谢砚!”
谢砚面色沉静,在礼官的引导下,越众而出。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有法度,在满朝文武艳赞、嫉妒、复杂的目光交织中,径直行至那高高的丹陛之下。
那汉白玉石阶正中央,雕刻着一条腾空欲飞的巨大鳌鱼。
谢砚走到那龙纹鳌头之下,大理石的冷硬衬得他衣冠楚楚。他掀起衣摆,稳稳地跪了下去。
独占鳌头!大景朝新科状元!
紧接着,新晋的榜眼与探花也依次被唱名三遍,由礼官引导着,规规矩矩地站在了谢砚身后两个身位处,俯身行礼。
一甲唱名完毕,后续的二甲、三甲进士也开始了依次胪唱。较之一甲的荣光,二三甲每人仅宣一遍名姓。
“第二甲第三十二名——陆文谦!”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层层传递出来,陆文谦那颗心总算是安稳下来。他心态向来平和,能考取二甲,对他而言已是祖宗庇佑的幸事。他赶忙整了整衣冠,依礼出列,稳重得体地朝着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行了叩拜大礼。
待到数百名进士的名次全部胪唱完毕,日头已然升到了正当空。
“文武百官,朝贺——”
“新科进士,谢恩——”
随着赞礼官歇斯底里的高呼,右相宋景怀率先率领文武百官躬身作揖。而以谢砚为首的数百名新科进士,则齐刷刷地跪倒在金銮殿前的广场上,动作整齐划一,恭恭敬敬地行了最高规格的三跪九叩谢恩大礼。
刹那间,丹陛大乐再次轰然奏响,金鼓齐鸣,声震九霄。
那宏大的礼乐声伴随着三月里夹杂着杏花香气的春风,传遍了整座紫禁城,也昭示着这场牵动了无数人命运的传胪大典,终于功德圆满,正式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