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沈清池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把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发亮。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尖泛着一点淡红。
廖禹走到他面前,“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沈清池说。
廖禹盯着他的耳朵,那点淡红分明不是“刚来”能红出来的。
他没戳破,伸手握住沈清池的手,拉着他往清梧院走。
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走了一段,廖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清池。
“我娘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沈清池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廖禹问,手攥着他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岫云山确实清静,我外祖父人也好,你去住一阵子,比在府里被我折腾强。”
他说到“折腾”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心虚。
沈清池看着他。
廖禹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被骂过后的那点委屈,眉毛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只被主人训了的大狗。
可攥着他的那只手,力道却很紧,他分明舍不得。
沈清池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十天。”他开口,声音很轻。
廖禹的心提起来了。
“也好。”
廖禹的心又落回去了,落进一个说不清是酸还是甜的坑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把沈清池的手拉到嘴边,在他指尖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个小没良心的。”
沈清池被他咬得指尖一痒,缩了一下没缩动,嘴角弯了弯。
“娘说得对,你该好好反省。”
廖禹把人往怀里一带,下巴搁在他肩上,闷声说:“反省什么?反省我太喜欢你了?”
沈清池的耳朵又红了。
廖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十天。十天见不到你,你让我怎么过?”
沈清池没说话,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池才开口,嗓音很轻。
“我也会想你的。”
廖禹的手臂收紧了。
-
赵元朗趴在床上,下巴垫着枕头,整个人懒洋洋的。
“你说你,都这个点了还不走,你不怕被我大哥发现,轰你出去?”
周砚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只从赵元翊那儿得来的药酒瓶,倒了点在手心里搓热,撩开赵元朗的中衣下摆。
腰侧那片指痕过了一夜,从淡红变成了青紫,印在那截细白的皮肉上,触目惊心。
周砚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搓热的掌心贴上去,轻轻揉开。
药酒的味道散开来,辛辣里带着一股苦香。
赵元朗被揉得哼哼唧唧的,腰扭了一下。
“别动。”
“疼……”
“忍忍,揉开了好得快。”
赵元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还不是你弄的。”
周砚的手顿了一下,掌心贴着他腰侧那片淤青,热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我下次轻点。”
赵元朗从枕头里偏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周砚垂着眼,手上的力道放得很轻,一圈一圈地揉着。
赵元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又把脸埋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药酒在皮肤上揉开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雀啁啾。
“我大哥没反对。”赵元朗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周砚的手停了一瞬,手指搭在赵元朗腰侧那片揉开了的淤青上,指腹轻轻蹭着。
“周砚。”
“嗯。”
“你什么时候跟你父亲说?”
赵元朗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催的意思,可也没有要躲的意思。
周砚垂下眼,手指从他腰侧移开,落在被面上,“我爹那个人……”
“我知道。”赵元朗说,“我大哥都跟我说了。他说你爹审了一辈子案子,性子刚硬,认死理。说周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爹未必能接受。”
周砚抬起眼看着他,“你信我吗?”
赵元朗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看着他眼睛,“我信你。”
周砚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元朗。”
“嗯。”
“等我几天。等我把漕运的案子结了,拿到该拿的东西,就去跟我爹说。”
赵元朗从他怀里仰起脸:“漕运的案子有进展了?”
“廖禹那边查到的东西,跟我这边翻出来的旧档,对上了。三年前失踪的那批漕船,编号从丙十五到丙二十三,一共九艘。
廖禹在户部的账上找到了修船费的记录,我在刑部的旧档里找到了这批船最后一次过关卡的核验记录。”
赵元朗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船去哪儿了?”
“江淮。”周砚的声音沉了几分,“最后一道关卡是徐州,过了徐州之后,这批船就没有任何记录了。船上的漕粮、货物,连船带人,全没了。”
“韩霄?”
“不止韩霄。韩霄是商人,管不了关卡。能让九艘漕船过了徐州就凭空消失,沿途三十七处关卡全部沉默的,是比漕运总督更高的位置。”
赵元朗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是说……”
周砚点了点头,没让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所以我现在不能跟我爹说。”周砚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漕运的案子牵涉太深,廖禹那边已经惊动了户部尚书,我这边刑部也在往深里挖。这个时候我要是跟我爹说我们的事,他会分心。”
赵元朗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答应我,案子结了,马上就去说。”
“好。”
“不许拖。”
“不拖。”
赵元朗满意了,把脸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周砚:“元朗,你大哥那边……替我谢谢他。”
赵元朗从他怀里仰起脸,眉眼弯弯的:“你自己去谢,他才不稀罕我转达呢。”
周砚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行,我自己去。”
赵元朗被他亲得额头痒痒的,缩了一下,又被他箍回去。
周砚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从鼻尖移到唇角。
赵元朗被他亲得整个人都软了,手搭在他肩上,声音黏糊糊的:“周砚……药酒……蹭到床上了……”
周砚没理他,含住他的下唇,舌尖抵开唇缝。
赵元朗被他吻得脑子发空,手不自觉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倒在床上,药酒瓶被碰翻了,骨碌碌滚到床角。
辛辣的苦香在帐子里漫开来,混着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周砚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
赵元朗的嘴唇被亲得微微发肿,脸颊泛着潮红,整个人躺在散开的发丝里。
“元朗。”
“……嗯。”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带你去周游。”
赵元朗怔了一下:“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周砚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赵元朗的眼眶倏地热了。
他别过脸,不让周砚看见自己那点没出息的样子,声音却藏不住,带着一点沙哑。
“你少来。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跑了,他怎么办?”
周砚沉默了一瞬。
“我没说不回来。”他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只是想带你去看看。看看岫云山的云海,看看江淮的烟雨,看看边关的大漠孤烟。你大哥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你不想去看看他守的是什么地方?”
赵元朗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要带他去看云海、看烟雨、看大漠孤烟。
从来没有人把他规划进未来里,规划得这么具体、这么远。
周砚看见他哭了,伸手去擦。
赵元朗把他的手拍开,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谁要跟你去看大漠孤烟了……边关风沙那么大,吹一脸土……”
周砚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俯下身,嘴唇贴在那只滚烫的耳朵上,声音低低的。
“那就去看烟雨。江淮的春天,雨丝细细的,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你肯定喜欢。”
赵元朗的耳朵又红了一层。
“……你见过?”
“没有,但书上是这么写的。”
赵元朗从枕头里偏过脸,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周砚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认真的。
“周砚,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周砚没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周砚想了想,说:“花灯节那天晚上。”
赵元朗怔住了。
“那天晚上,”周砚说,手指慢慢插进赵元朗的发间,轻轻梳理着。
“你脱险后,站在花灯底下,灯映在你脸上,你笑得眉眼弯弯的。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我想带他去看遍天下的好风景。”
赵元朗:“你这个人……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套一套的……”
周砚笑了:“因为是真心话。”
赵元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
“那你要快一点。把案子结了,跟你爹说了,然后……”
他没说下去。
周砚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然后带你去看烟雨。”
赵元朗的嘴角翘起来,又被他抿住了。
“谁说要看烟雨了,我要看大漠孤烟。”
周砚眉骨轻轻挑了一下:“不嫌风沙大了?”
“不嫌了。”
周砚低下头,在他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都依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