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医生，我打了一上午白工。”
黎沅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眸，白嫩的手掌往上抬了抬，指尖快要碰到男人大衣的纽扣。
“不要钱，你拿微信扫我一下当工资结了吧？”他扬起下巴，笑得像只笃定能吃到肉的狡猾狐狸。
傅斯砚洗手的动作并未因这句话而有丝毫停顿。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水花溅起，落在洁白的瓷砖上，碎成几瓣。
他关掉水龙头，抽过挂在墙上的纸巾。
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水渍一点点擦干，连指缝间的湿意都没有放过。全程，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黎沅。
水声停止，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黎沅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那股清冷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薄荷香，随着傅斯砚走近的步伐，再次强势地包裹住黎沅。
这味道像是有某种魔力，顺着鼻腔直冲大脑，让黎沅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傅斯砚绕过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金丝眼镜的镜片折射出窗外苍白的冬日阳光，将他眼底的情绪完全遮挡。他翻开面前那一摞厚厚的病历本，拿起钢笔。
“门诊规定，医护人员工作期间不加患者的私人微信。”
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在背诵医院的员工守则，没有一丝起伏。
黎沅也不恼。
他单脚点地，一瘸一拐地蹦到办公桌前。
荧光绿的羽绒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黎沅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手臂一伸，直接怼到了傅斯砚的眼皮底下。
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明晃晃地印在傅斯砚的镜片上。
“这都十二点零五分了，门诊早结束了。现在是你的私人休息时间。”
黎沅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圆形时钟，振振有词。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再说了，我现在算什么患者？我可是你今天新上任的头号门卫。老板给员工发点福利，天经地义吧？”
傅斯砚握着钢笔的指骨微微泛白。
笔尖停顿在纸面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张薄薄的病历纸划破。
他抬起头，那潭死水般的浅褐色眸子，冷冰冰地盯着那张怼在脸上的二维码。
随后，视线缓慢上移，落在黎沅那张因为单腿站立太久而渗出细汗的脸上。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原本白皙的掌心因为帮人抬轮椅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这副狼狈的样子，跟昨天在急诊室里叫嚣着要铲平滑雪场的娇矜少爷判若两人。
傅斯砚的喉结极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但他开口的声音，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
“黎沅，我的私人微信不加无关紧要的人。”
他将手里的钢笔放下，笔杆敲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如果你觉得一上午的劳动需要补偿，我可以联系财务科，按市面最高安保时薪支付给你现金。”
用钱打发？
京海首富家的小儿子，被人说要用现金结账。
黎沅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他索性双手撑在实木桌面上，身体大幅度前倾，将自己的阴影完全笼罩在傅斯砚的办公桌上。
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着年轻男孩特有的鲜活热气，肆无忌惮地入侵了傅斯砚的领地。
“傅斯砚，你是不是怕我加上你之后，对你死缠烂打啊？”
黎沅压低声音，用那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紧抿的薄唇。
他眨了眨眼，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你放心加。我这人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作风正经得很。”
黎沅空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啪啪”的闷响。
他信誓旦旦地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半夜给你发那种露腹肌的擦边自拍骚扰你！我不会做那种掉价的事！”
他扬起下巴，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
傅斯砚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手捏了捏高挺的鼻梁，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显然，这位身经百战的骨科大佬，被这位大少爷惊世骇俗的发言震得不轻。
谁知黎沅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气血翻涌。
“而且我也没那种东西给你看。”
黎沅撇了撇嘴，语气里居然还透着点遗憾和理直气壮，“实不相瞒，少爷我懒得锻炼，腹肌只有两块。”
他说得坦坦荡荡。
仿佛那两块可怜的腹肌是什么值得拿去博物馆展览的稀世珍宝。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息。
那是傅斯砚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波澜，发出的无奈叹息。
他怎么会觉得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有威胁？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智还未完全成熟的笨蛋。
傅斯砚重新戴好被黎沅动作带起的风碰歪的金丝眼镜。
目光再次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与冷寂。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病历夹，直接翻开新的一页，将黎沅伸过来的手机二维码彻底无视。
“我很忙。如果你没有其他事，可以出去了。”
傅斯砚垂着眼睫，看着纸面上的文字，“记得把门带上，不要打扰我整理资料。”
毫无温度的逐客令。
连多看一眼的施舍都不愿意给。
黎沅举着手机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酸。
他缓缓将手机收回口袋，盯着傅斯砚那个冷硬无情的侧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这男人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吗？又硬又冷！
自己好歹也是京海市名媛圈里众多千金梦寐以求的联姻对象。要钱有钱，要长相有长相。
今天放下身段，顶着寒风在门口给他当了一上午的保安。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差把心掏出来端到他面前了。
结果连个微信都加不到？
黎沅不甘心。
他盯着傅斯砚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齿轮在疯狂转动。
硬的不行，死皮赖脸也不行。甚至连坦诚相待的“两块腹肌”都打动不了他。
那就只能出绝招了。
小少爷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了自己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左腿上。
单腿站了一整个上午，其实左腿早就酸痛得快失去知觉了。
右边原本扭伤的脚踝，虽然昨天复了位，但因为没有好好休息，此刻也像针扎一样隐隐作痛。
苦肉计。
对付这种悬壶济世、披着白大褂的医生，这招绝对好使。
黎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收敛了刚才那副流氓少爷的做派，换上了一副惨兮兮的、随时快要破碎的表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紧张而微微扩张。
“嘶——！”
一道响亮且凄厉的倒抽冷气声，在安静的诊室里突兀地炸开。
黎沅双腿一软。
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患者椅上。
椅子的金属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黎沅弯下腰。
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五官因为“巨大的痛苦”而紧紧皱在一起。